返回每一个新年(1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他又回到了那间房间。灰白的墙,亮着的灯。桌上有一摞新纸和一支新笔。他坐下来,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双眼睛。

黑亮的,湿漉漉的,像是浸在水里的石子。

他画了一遍又一遍。那双眼睛在他的笔下重复出现,每一次都不太一样,可每一次都像。他画了满满一页的眼睛,大的小的,圆的长的,睁着的闭着的。他画得太多了,多到那些眼睛在他脑子里打转,他分不清哪一双是真实的,哪一双是他想象出来的。

我会记住的,他对自己说,手指摸着那些画好的眼睛,我会记住你们的。一个也不会忘。

可他已经在忘了。

第三次怀孕的时候,他的身体明显比以前更差了。

早晨的恶心比前两次都严重,有时候连水都喝不进去。他的体重增加得很慢,跟以前比起来慢多了,肚子虽然还是按时长大,可他的脸颊凹了下去,锁骨突得比以前更明显。白衣人给他加了更多的营养补充剂,可那些液体喝下去,他总觉得没什么用,营养像是从身体里漏出去了,怎么也留不住。

小家伙在肚子里动的时候,他摸着那小小的起伏,心里已经没有太多情绪了。他像是一个被反复使用的容器,壁越来越薄,每一次装满又倒空都会留下新的裂纹。他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地碎掉,可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
第四次怀孕的时候,他开始失眠。

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灯亮着,他看着天花板那盏灯,数着它发出的光线的纹路。他数了好多种纹路,有直的,有弯的,有像树枝一样分叉的。数完一圈再从头数。他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,又重新开始数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,只是如果不数的话,脑子里就会冒出更多他不想想的东西。

他想那些被带走的孩子。第一个,第二个,第三个。他不知道他们在哪里,不知道他们长大了没有,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。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某一天知道他们的育者是谁,会不会想要来找他。他只知道他们都不在,他们都被带走了,从他的身体里被拿出去,放进了另一个他永远触不到的世界里。

他想得多了,肚子就会发紧。宫缩的次数越来越多,比前几次都早,才六个月就来了。白衣人说这是身体老化的表现,子宫的耐受力在下降。田猪朋听完只是嗯了一声。

他知道自己在垮。他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垮掉。

第五次怀孕的时候,他生了病。

不算太严重,就是发烧,咳嗽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白衣人给他开了药,可他在发烧的情况下还是得继续吃那些营养补充剂。他喝着那些黏糊糊的液体,胃里翻得厉害,可他不敢吐——那些是他肚子里那个小家伙的唯一食物来源。

他蜷在床上,捂着肚子,浑身发抖。小家伙在肚子里动得很厉害,像是在抗议什么。田猪朋用手掌按着肚子,轻声说:别闹了,我病了。你消停一会儿。

小家伙没消停,继续动。田猪朋叹了口气,哼起那首旧歌来。他的嗓子哑了,哼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可他还是坚持哼完了一整遍。哼完了以后,小家伙安静了一些。

田猪朋闭着眼睛,额头滚烫。他在心里数着那些被带走的孩子。第一个,圆耳朵,有跟他一样的褶皱。第二个,薄嘴唇,黑亮的眼睛。第三个……他不记得第三个长什么样了。他只记得那天的产房很冷,他的身体疼得发麻,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就被推出来了。

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灯还是那盏灯,白得刺眼。

第三个,他说,声音哑哑的,你长什么样来着?

没有人回答他。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,散了。

他闭上了眼睛。眼角有东西滑下来,他抬手擦了擦,是汗还是泪,他分不清了。

他数着日子,数着怀孕的周数,数着每一次宫缩的时间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空,像一只被反复灌满又倒空的容器,壁越来越薄,裂缝越来越多。

快了,他对肚子里的小家伙说,快了。你再忍一忍,我也再忍一忍。

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快结束了?快解脱了?快垮了?他只知道他一直在说这个词,像是某种咒语,念多了就能让事情真的快一点。

可事情从来没有快过。每一天都像前一天一样长,白色的墙壁,亮着的灯,灰白色的配给食物,定期的检查,宫缩,疼,然后又是一天。循环往复,没有尽头。

田猪朋躺在那张床上,摸着肚子里的小家伙,等着它踢他。它踢了他一下,他嗯了一声,又等了一下,它又踢了一下。

他在这个循环里,出不去了。

第五次分娩后,田猪朋躺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能下床。

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拧了太多次的布,松垮、薄脆、到处都是破损。肚子上的皮肤虽然松松地垂着,可已经没什么弹性了,摸上去像一块旧绸布,触感迟钝。他的体重掉得厉害,颧骨高耸,眼眶深陷,锁骨下面的坑能放一颗鸡蛋。

白衣人来检查的时候,记录板上写了一大串数据。田猪朋没看那些数据,反正那些数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。他只关心一件事:我还能再生吗?

白衣人顿了一下。那个停顿很短,可田猪朋注意到了。

你的身体状况确实在下滑,白衣人说,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,但你的子宫功能还在。只要还在,流程就可以继续。我们会调整你的营养补充方案,给你更多的恢复时间。

田猪朋听完,点了点头。

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