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躺回床上,侧过身面对着墙壁。那面墙他看了好多年了,灰白的,粗糙的,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他以前没注意过那道裂纹,大概是最近才出现的。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,手指轻轻摸着墙壁,顺着那道纹路走了一遍。
他轻声说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字是对谁说的。对墙?对他自己?对那个不知道在不在听的神?他只知道他累了,累到骨子里,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可他还在继续。第六次怀孕来得比他预想的晚一些,白衣人给了他将近三个月的恢复期。田猪朋在那三个月里养胖了一点点,脸颊上总算有了一点肉,可肚子上的皮肤还是松松的,像是被撑坏了的布料,怎么熨都熨不平。
第六次的孕吐比前几次都轻,大概是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那种激素波动,不再那么大惊小怪地反应了。他吃得进去东西了,虽然吃不多,但至少不会一吃就吐。他躺在床上,手放在肚子上,感受着里面那个新的小家伙一天天长大。
你是第六个了,他对它说,你知道前面还有五个吗?
小家伙当然不知道。它只是一个还没成形的胚胎,什么都不知道。可田猪朋还是跟它说话,像是在跟一个能听懂的人聊天。
前面那五个,我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。他说,我记得第一个有道褶皱,第二个眼睛很亮……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,我什么都记不清了。我只记得他们在某个时间从我身体里出去了,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。
他停了停,声音变得更轻:我可能也会忘了你。你从这儿出去以后,过不了多久,我就会把你也忘了。可你不要怪我,我不是故意的。
小家伙动了一下,很轻,像是在回应他。
你长得慢一些,田猪朋说,慢一些,让我多记你一会儿。
可小家伙不会听他的话。它按照自己的节奏长大,到了该动的时候动,该踢的时候踢,该翻身的时候翻身。它的生长速度跟前五个一样,精准地落在白衣人所说的正常范围里。它跟它的哥哥姐姐们一样,按时长大,按时出生,然后被按时带走。
第六次分娩那天,田猪朋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。疼还是疼的,可那种疼他已经太熟悉了,熟悉到可以一边疼一边盯着天花板数灯光的纹路。他在产床上躺着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仪器嗡嗡的声响,等着那声啼哭。
啼哭来了。他又尖又亮,跟之前一模一样。田猪朋侧过头去,用尽力气看向那个被托在手里的小小轮廓。他看到了——小小的,皱巴巴的,沾着血和白色的胎脂。可他没有看清那张脸。他的眼睛花了,那些细节糊成了一团,他分不清鼻子和嘴巴的界限。
他想喊让我看一眼,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只发出了一串沙哑的气音。
育者田猪朋,任务完成。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,干涩而刻板,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。
田猪朋被推出了产房。走廊的灯一盏盏地从他头顶掠过,他数着那些灯,数到第十七盏的时候,他闭上了眼睛。
他回到房间,躺回那张床上。手放在空荡荡的肚子上,那里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,像一只瘪了的气球。他摸了摸那片皮肤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他知道那里曾经装过六个孩子,可他现在只觉得那里空得发疼,比有东西的时候更疼。
他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壁。那道裂纹还在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像一根干枯的树枝。
第六个,他对着墙壁说,你长什么样来着?
墙壁没有回答。灯亮着,白得刺眼。他闭上眼睛,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。他抬手擦了一下,手背湿湿的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册子,翻到夹着干草叶的那一页。那片叶子更干了,边缘卷曲得更厉害,轻轻一碰就掉了一小块。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片叶子托在手心,看着它枯黄的颜色和脆弱的质地。
这是第一个朋友留给我的,他对那片叶子说,他叫……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。他给了我一片草叶,然后他就死了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个幽灵。我也快了。我大概也活不了太久了。再多生几个,我就该去见他了。见了面我再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他把那片叶子重新夹回册子里,合上书,放回枕头底下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平躺着,看着天花板那盏灯。光落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,可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降低。
我叫田猪朋,他对着天花板说,田地的田,家猪的猪,朋友的朋。这个名字很难听,可我叫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。你要是听到了,就记一下。不然我怕连我自己都忘了。
那盏灯没有回答他。光还是那个光,白得刺眼。
他闭上眼睛,把手搭在空荡荡的肚子上。那上面布满了妊娠纹,深深浅浅的,像是干涸河床上的裂缝。他用指腹抚摸那些纹路,一道一道地摸过去,像是在读一篇写在自己身上的日记。
第一篇:陌生的恐惧。第二篇:撕心裂肺的失去。第三篇:开始麻木。第四篇:什么都记不清了。第五篇:只剩下疼。第六篇:什么都没有了,连疼都快没了。
他摸完了那些纹路,把手放下来。掌心还残留着皮肤的温度,可他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地变冷,从身体的最深处开始,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。
快了,他轻声说,快了。
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,散进墙壁和灯光里,什么都没留下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,跟之前无数个早晨一样,田猪朋醒来,看着天花板那盏灯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等着送餐的人来敲门。
可那天送餐的人没来。来的是一个穿灰制服的人,田猪朋已经好久没见过灰制服了——这个孕育所里只有白衣人和白制服的助手,灰制服是社区的人,是外面来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