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什么样的旅行(2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隔壁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,像是有人在移动位置。接着是几下很轻的敲击,节奏很特别——咚、咚咚、咚。像是在打什么暗号。

田猪朋试着重复了一遍那个节奏。隔壁又敲了一遍,这次更长了一些。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道墙,用敲击声交换着什么。那节奏没有任何含义,只是一种交流的方式,就像两个不会说话的人在用手势比划。

敲了一会儿,隔壁安静下来。田猪朋听到那边传来很浅的一声叹息,像是那人终于放松下来了。他也靠着墙,闭着眼睛,感受着墙壁传来的细微震动。

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。这次他没有忍住,低声说了一句:好了好了,睡觉了。

声音很小,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。可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。他捂住嘴,像是想把手心那句话塞回去。

隔壁没有反应。幸好隔壁没有反应。

他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肚子里的动静渐渐平息了,大概那个小东西也困了。他闭上眼睛,想着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——好了好了,睡觉了。那语气太柔软了,太像……太像在哄什么了。

他用力闭上眼睛,想把这些念头都关在眼皮后面。可那些念头像是光一样,挡不住,从缝隙里渗进来,一点一点地渗,直到他满脑子都是那个还没成形的小家伙蜷成一团睡觉的样子。

他睡不着。他摸黑(虽然灯亮着)拿起那本有插图的册子,翻到十二周那一页,借着灯光看着那个小小的轮廓。他看着它的手指,它的脚趾,它闭着的眼睛和微张的嘴巴。他在心里画它,把它画得比图解更具体一些——想象它的眼睛是什么颜色,头发是什么颜色,鼻子像谁,嘴巴像谁。

他不知道它的父亲是谁。育者的卵子由精子供体提供,精子供体的身份是保密的。他只知道自己的家族,自己的基因,自己父亲那一脉的血。至于另一半……那是一个黑洞,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。

可那小家伙有一半是他的。它的眉眼之间,应该有一点他的影子吧?他对着那张图解,想象那个小东西长了跟他一样的眼睛,一样有点歪的眉毛,一样细软的发丝。这么一想,那个模糊的轮廓突然变得具体起来,变成了一个小小的、跟他有几分相似的人。
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又看了看肚子,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轻得像是一个念头,还没来得及成型就散了。

他把书塞回枕头底下,关了灯(虽然他关不掉天花板上那盏灯,但他可以把书放回枕头底下,假装自己关了灯)。他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壁,手放在肚子上,等着那个小家伙再次动起来。

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在门上发现了一张纸条。不知道是谁塞进来的,没有署名,没有抬头,只写了一行字,笔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中写下的:

夜里会冷,多盖一床。

田猪朋看着那张纸条,辨认了很久那笔迹。他不认得这字,但他知道是谁写的。他看了看走廊,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隔壁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也没有影子。

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,跟那本册子和那片干草叶放在一起。

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。肚子里的小家伙很安静,隔壁也很安静。他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上,水是温的,托着他的身体,让他什么都不用想,只管飘着。

他在梦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没有被他看到,但他确实笑了。

第八章 第二次失去

第三个月的时候,隔壁搬走了。

田猪朋是在早上醒来时发现的。走廊上比平时多了一些脚步声,然后是制服人说话的声音,还有轮子滚动的声音。他坐起来,听着那些声响,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他推开门,探出头去。走廊上有两个穿制服的人,正抬着一张折叠床从隔壁房间出来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白布,看不清脸。

他怎么了?田猪朋问。

一个制服人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另一个制服人侧过身,挡住他的视线,语气平淡地说:回房间去。这是规定。

田猪朋站着没动。他看着那张被抬走的床,看着白布下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形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沉,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。

他……死了?

制服人没有回答,但也没有否认。他们抬着床经过田猪朋身边时,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,像是血和药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味道从白布下面渗出来,钻进他的鼻子,呛得他喉咙发紧。

回房间。制服人又重复了一遍。

田猪朋退回房间,关上门。他背靠着门板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然后彻底消失。整层楼又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寂静。

他走到靠着隔壁的那面墙前,伸手摸了摸墙壁。墙壁是冷的,粗糙的,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。可他知道,墙那边已经没人了。那个人不会再在晚上敲墙了,不会再塞纸条进来,不会再隔着墙跟他用敲击声对话。

他蹲下来,额头抵着墙壁,闭上了眼睛。

那个人叫什么名字?他到现在都不知道。那个人长什么样?他不知道。那个人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?他只听见过一次,还是隔着墙的,模糊的,压低的哭声。他不知道那个人从哪里来,不知道他多大了,不知道他被关进来的那天经历了什么。他什么都不懂。

可那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的朋友。

田猪朋蹲在那里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砸在灰白色的地板上,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他没有出声,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想把声音压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