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她,忽然说:你真好。
她愣了一下,脸微微红了,低头继续切水果。刀子碰到苹果肉发出清脆的咔嚓声,阳光下能看到细细的汁水从切口渗出来。
下午他们去看了场电影。电影院黑乎乎的,屏幕上的光明明灭灭地照在她脸上。演的是什么他没太看进去,就是时不时侧过头看她。她的侧脸在光影里很好看,睫毛长长的,偶尔眨一下,像蝴蝶扇翅膀。她感觉到了,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,十指扣在一起。他的掌心出了汗,但舍不得抽出来。
散场的时候外面下雨了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。她带了伞,是那种透明的塑料伞,撑开来能看见伞面上画着的小雏菊。两个人挤在伞底下,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,走路的时候两个人老往同一个方向偏,伞骨碰着头顶的树枝,簌簌地落下更多水珠。
冷吗?她问。
他摇头,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。她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,雨丝飘到她的袖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她把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,说你别淋着。
回到家两个人都湿了半边。她催他去洗澡,自己在厨房煮姜茶。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,热气腾腾的,把整个浴室都笼在白雾里。他站在热水下面,看着雾气中的自己,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。浴室里有一个她的粉色浴球,一个蓝色的他的,并排放在架子上。两双拖鞋,他的大,她的小,鞋尖挨着鞋尖。两条毛巾挂在杆子上,一条白底蓝边,一条白底粉边,中间只隔着两指的距离。
他洗完出来,她已经换了家居服,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茶几上摆着两杯姜茶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他挨着她坐下,她自然而然地靠过来,脑袋枕着他的肩膀。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,主持人叽叽喳喳的,他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进。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,洗发水的花香混合着姜茶的辛辣,甜甜的,暖暖的。
猪朋。她的声音有点含糊,大概是困了。
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。
什么梦?
梦见你不见了。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,我到处找你,找了好久好久,怎么都找不到。
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指尖插进柔软的发丝里,一下一下地捋。不会的,他说,我哪儿也不去。
她抬起头来看他,眼睛湿漉漉的,像湖面上那一层薄薄的水光。真的?
真的。
她笑了,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嘴唇软软的,带着姜茶的温度。然后又靠回去,继续看电视。电视里的笑声一浪一浪的,外面的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。他忽然觉得这个瞬间好长好长,长得可以装下他的一辈子。
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缩在他怀里,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。她的呼吸渐渐匀了,长长的,缓缓的,像退潮的海浪。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光斑,大概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。他看着那个光斑慢慢移动,从这头挪到那头,一点一点的,像蜗牛在爬。
猪朋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着他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说梦话。
晚安。
晚安。
他闭上眼睛。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就在耳边,轻轻的,温热的。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利院的夜晚,大通铺上睡了七八个孩子,有人磨牙,有人说梦话,他蜷在最靠墙的角落里,把被子蒙在头上,等天亮。那时候他总做同一个梦,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,有很多很多好吃的,有一个人在厨房里给他煎鸡蛋。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,他就把枕头翻过来睡。
后来他就不再做梦了。每天倒头就睡,睁眼就是天亮,中间黑漆漆一片,什么也没有。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不会再做梦了。
但现在他躺在暖和的被子里,身边有她平稳的呼吸,有她身上好闻的味道,他觉得这比梦还要好。梦是假的,醒了就没了,但她是真的,她的手就搭在他的胸口上,温热的一小片。
他轻轻握住她的手,放进自己的掌心里,合拢手指。她的手真小啊,软软的一团,像刚出壳的雏鸟。他把她往怀里紧了紧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很沉。沉到所有的声音都远了,雨声远了,电视声远了,她的呼吸声也远了。沉到他的身体一点点变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像一朵蒲公英,像小时候在操场上吹散的泡泡,飘飘悠悠地往上飞。
他飞过那个有碎花围裙的厨房,飞过那个有天鹅船的湖,飞过那个黑乎乎的电影院,飞过那把透明的小雏菊伞。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脚下变得越来越小,小成一个个光点,星星一样散在黑暗里。
最后他停在半空中,回头看了看。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房间,房间里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两个人。她蜷在他怀里,他环着她,姿势亲密又安稳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铺在两个人身上,薄薄的一层银白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一下,转过身,朝更亮的地方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,发现他的手还握着她的。她轻轻抽出来,坐起身,看见他的脸安安静静的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温的,但嘴唇有点凉。
猪朋,她推了推他,起来吃早饭了。
他没有动。她又推了推,他还是没动。她的手指开始发抖,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,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甲印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皱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