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轰轰烈烈,全是慢节奏的试探。
一周见两三次,吃饭、看展、逛书店。田猪朋记得猪朋所有细碎的喜好,不吃什么,偏爱什么口味,看电影不爱悲剧,逛展览喜欢在画作前安安静静待很久。
他不再拿任何人做参照,所有的迁就,都只针对猪朋本人。
可心底的伤疤不会凭空消失。从前做替身刻下的不安,像埋在皮肤下细小的刺,平日里隐而不发,稍有风吹草动,就会隐隐作痛。
矛盾爆发在一个周末。
田猪朋有个旧同学回国,组了一场饭局。屿川从前也是他们圈子里的人,席间难免会提起旧事。田猪朋犹豫很久,还是跟猪朋说了这件事,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过去。
“如果你不想去,我们就不去。”田猪朋补充,“只是同学聚会,免不了聊起以前。”
猪朋迟疑了许久,点头答应。他想证明自己已经跨过去了,也想亲眼看看,当旁人提起屿川的时候,田猪朋会是什么模样。
饭局包厢,人坐得满满当当。酒过三巡,话题果然绕回年少旧事。
有人笑着感慨:“说起来,屿川当年真是可惜,那么好一个人,说走就走再也没消息。田猪朋,这么多年,你该不会还记着人家吧。”
哄笑声响起。
猪朋握着玻璃杯的手指,骤然收紧。
他垂着眼,安静坐在一旁,心脏猛地往下沉。一瞬间,那些尘封的记忆全部翻涌上来——旧相册,雨夜的呢喃,那些被当做影子的日夜。明明是热闹的包厢,他却好像又回到那个冰冷的雨夜,高烧躺在床上,听见耳边念出别人名字。
他没有看田猪朋,可耳朵竖得很高,等着他的回答。
田猪朋指尖捏着酒杯,神色平静。
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他语气淡淡的,不带半分怅惘,“怀念年少时光可以,但人总要往前看。我现在在意的人在这儿。”
说完,他侧过头,目光自然落在猪朋身上。坦荡,没有躲闪。
这本该是让人安心的答复。
可旁边一个喝醉的同学扫过猪朋的脸,随口一句玩笑,轻飘飘砸了过来:“说真的,第一次见猪朋的时候我都吓一跳,这眼睛,跟当年的屿川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,也难怪田猪朋当初会把人留在身边。”
话音落下,包厢短暂静了一瞬。
气氛变得尴尬。
那一句话,撕开了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平和。
所有现实全部摊开:他们如今再好的相处,开端依旧是那一张相似的脸。
猪朋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指尖冰凉,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沾在掌心,刺骨的冷。
他知道对方只是酒后无心的玩笑,可那句话像一把钝刀,反复割开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。
田猪朋眉头立刻皱起:“别这么说。”
可玩笑已经出口。
饭局余下的时间,猪朋几乎没有再说一句话。脸上维持着淡淡的礼貌笑意,心里那层好不容易松下来的心防,又完完全全闭合起来。
散场之后,夜晚的风有点凉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路边,一路沉默。田猪朋察觉到他情绪不对,几次开口,猪朋都只是淡淡应付过去。
走到车边,田猪朋拉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把别人的玩笑放在心上。”
“玩笑?”猪朋终于抬眼看向他,眼底压着积攒起来的委屈和惶恐,声音微微发颤,“可那是事实,不是吗。”
“我知道那是事实,但那已经是过去。”
“过去就可以一笔勾销吗?”猪朋往后挣开他的手,后退一步拉开距离,“今天别人随口一句话,就把我打回那个替身的位置。以后呢?以后我们在一起,你的朋友、你的旧熟人,总会时不时提起这件事。每一次,我都要重新回想一遍,我最开始是因为长得像另一个人才被你留下。”
“我努力说服自己相信你,我试着放下,跟你重新约会。可只要旁人一句话,所有安全感全部碎掉。”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被风吹得晃动。
“我控制不住会去想。”猪朋眼眶泛红,却强忍着没有落泪,“现在你是真心待我。可这份真心,是建立在错误的开端之上。如果我没有长这一双和屿川相似的眼睛,当初你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,对不对?”
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,最无解的一道难题。
田猪朋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他不能撒谎。
最开始的相遇,确实是那双酷似屿川的眼睛抓住了他。那是无法篡改的过往。
“是。”田猪朋艰难地承认,“最初吸引我注意的,是那双眼。可后来留下来的,是完完整整的你。”
“分得开吗?”猪朋苦笑一声,“我有时候分不清。连我自己都分不清,你现在的喜欢,到底是剥离影子之后真正的心动,还是时间久了,习惯了这张熟悉的脸。”
长久的沉默笼罩下来。
晚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滚过脚边。
田猪朋心口闷得发疼。他终于明白,不是他放下了屿川,这件事就可以彻底翻篇。伤害已经造成,刻在猪朋心里。哪怕他一万次证明自己现在爱的是猪朋,可那道根源,永远客观存在。
“我没有办法抹去最初的那一幕。”田猪朋声音低沉,“我没有办法回到过去改写我们的开端。这件事,我这辈子都没法向你狡辩。”
他没有找借口,没有讲动听的谎话。
“但我可以跟你说清楚。第一眼是相像,可往后打动我的,是不属于屿川的一切。屿川不会吃橘子剥一整盘递到我手上,不会明明委屈也默默忍着,受伤之后会胆怯退缩,会明明还爱,却敢于转身离开。这些,全部都是猪朋,不是任何人的影子。”
“我改变不了我们怎么开始。但我可以决定我们怎么往下走。”
猪朋垂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可我很累。”他低声说,“跟你重新相处,我每一天都在自我拉扯。一边贪恋你的温柔,一边又在害怕。时时刻刻在心里拷问自己,眼前这份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。这样过日子,太煎熬了。”
“那我们停下来。”田猪朋看着他,没有逼迫,“不用逼自己一定要往前走。如果现在这样让你痛苦,我们可以退回普通朋友。不用急着给我答案。”
“我不想逼你硬扛这份不安。你的感受,比我们能不能在一起更重要。”
猪朋猛地抬眼看向他。
他原本以为田猪朋会辩解,会挽留,会劝他想开一点。可田猪朋选择把选择权全部交还给他。
街边路灯的光落在田猪朋脸上,没有急切,没有不甘,只有真切的心疼。
猪朋心里乱糟糟的,千头万绪搅成一团。
他还喜欢田猪朋,这份心意没有熄灭。可那份源于替身经历的恐惧,同样真实。
“我需要一段时间自己静一静。”猪朋哑声说道,“暂时不要约会了。”
“好。”田猪朋应声,“我不打扰你。但如果你想找人说话,我的手机永远开着。”
这一次,不是激烈决裂。是又一次暂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