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满落地玻璃窗,冷白的灯光落在猪朋的眼尾,晕开一层浅浅的红。
田猪朋坐在沙发的另一侧,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,目光落在猪朋脸上,却没有真正落在他的人身上,像是透过他,在遥望另一个遥远的影子。
猪朋早就知道自己是替身。
他爱田猪朋很多年,从少年时一眼沦陷,这份爱意沉在心底,发酵成卑微的奢望。后来阴差阳错,他走到田猪朋身边,得到了旁人求而不得的陪伴,可这份亲密,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另一个人的轮廓之上。
田猪朋心里装着一个人,那个叫屿川的人,早已在多年前远走他乡,断了所有联系,活成了田猪朋心口一道无法愈合的旧疤。
最先被盯上的是眼睛。
猪朋生了一双和屿川极为相似的眼,眼尾微微上挑,安静垂眸的时候,那份柔和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。第一次见面,田猪朋的视线牢牢钉在他的眼睛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后来是性格。屿川性子温和,事事迁就田猪朋,而猪朋爱到卑微,心甘情愿收敛棱角,事事顺着田猪朋的心意。再到后来,连名字里那个“朋”字,都成了一点自欺欺人的慰藉。
田猪朋把他留在身边。没有盛大的告白,只有一句淡淡的,“留下来,陪着我。”
猪朋明知道那不是给他的邀约,却还是点头了。
像飞蛾扑向一团不属于自己的火光,哪怕清楚那光亮是借别人的,也舍不得抽身离开。
同居的日子像一场精致又锋利的幻境。
田猪朋会对他很好。会记得他的口味,会在雨夜开车来接他回家,会深夜回来,带着一身寒气,默默躺在他身侧。可很多瞬间,猪朋能清晰感受到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。
田猪朋会在他睡着的时候,轻轻描摹他的眼尾,动作温柔,眼神却满是怅惘,嘴里低声念出的,却是屿川两个字。
过节的时候,田猪朋会独自一个人去江边,带上一束白菊,回来之后整个人沉默寡言,对待猪朋的态度就会变得格外温存。那不是对恋人的温存,是抓不住旧人,转而抓住替代品的补偿。
有一次猪朋偶然翻到书房深处的旧相册。
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浅,一双眼睛和自己如出一辙,笑容干净明亮。照片背面,是田猪朋年少潦草的字迹,写满对屿川的惦念。
猪朋捏着相册,指尖微微发颤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钝钝地疼。原来这么久以来,自己所有的被偏爱,全部都是偷来的。
他合上相册放回原处,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他贪恋田猪朋给的一点点暖意,哪怕这份暖意,从来不属于自己。
矛盾爆发在一个雨夜。
外面雨声滂沱,雨点疯狂敲打窗户。猪朋受了风寒,发着高烧,浑身滚烫地躺在床上。田猪朋守在床边,给他擦额头,喂温水,神情焦灼。
迷糊之中,猪朋听见他轻声叹息,低声呢喃:“屿川,别再走了。”
那一瞬间,高烧带来的昏沉尽数褪去。
猪朋猛地睁开眼睛,眼眶通红。
所有的自欺欺人在此刻碎得一干二净。这么久,他以为至少日复一日的相处,总能磨出来一点真心。到头来,他从头到尾,都只是一个赝品。
“田猪朋。”他声音沙哑,烧得虚弱,却格外清醒,“你看清楚,我不是屿川。”
田猪朋的动作骤然僵住。
他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,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人,眼底那层笼罩多年的迷雾散去,终于真正看见猪朋本人。那双酷似屿川的眼睛里,盛满的是独属于猪朋自己的委屈与心碎。
长久的沉默在房间蔓延,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。
田猪朋喉结滚动,说不出话。他不是没有察觉,无数个时刻,他分得清他们之间的不同。猪朋会执拗,会难过,会偷偷吃醋,会在深夜抱着他的时候,小心翼翼渴求独一份的爱意。这些,都是屿川不会有的模样。
可他放不下过去,便自私地把猪朋抓在手里,用他的眉眼,他的温顺,填补自己长久的思念。
“我知道。”许久,田猪朋低声开口,声音带着疲惫,“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留我?”猪朋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滚烫地滑过脸颊,“因为我的眼睛像他?还是因为我愿意顺着你的性子?田猪朋,我喜欢你,是完完整整的我自己。可你爱的,从来都不是我。”
多年深埋的爱恋,卑微的妥协,无数个独自难过的夜晚,全部随着这句话倾泻而出。
田猪朋垂下手,指尖冰凉。他没有办法反驳。事实就是如此,最初留住猪朋的理由,就是那一张酷似白月光的脸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,苍白又无力。
雨还在下。
猪朋撑着发烫的身体,慢慢坐起身,避开了他想要伸过来扶他的手。
“我不想再做别人的影子了。”
他爱田猪朋,这份心意没有半分虚假。可他也不愿意,一辈子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之下,靠着模仿别人,换取一点虚假的温情。
田猪朋望着他,心口传来尖锐的空洞感。这么久的陪伴,他早已习惯猪朋的存在。只是从前,他分不清,这份习惯,到底是对屿川的执念,还是属于猪朋本身。
猪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。没有大吵大闹,安安静静地准备离开这个装满假象的房子。
走到玄关的时候,田猪朋从身后叫住他。
“猪朋。”
猪朋脚步顿住,没有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放下过去了,”田猪朋的声音带着不确定,混杂着雨夜的潮湿,“有没有可能,你可以留下来?”
猪朋望着门外沉沉的雨夜,轻轻摇了摇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