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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界消融,共情地狱

大雪封山之后,日子变得单调而漫长。

窗外常年白茫茫一片,树枝挂满积雪,天地寂静,只剩下风雪掠过屋顶的呼啸声。田猪朋极少走出小屋,大部分时间待在屋内,和堆积如山的旧物共处。

他刻意约束自己,绝不随意触碰任何物件。可能力带来的感知,有时不受主观控制。

当情绪印记足够浓烈时,即便隔着一层薄薄麻布,隔着数厘米距离,微弱的情绪波动依旧会渗透出来,钻入他的感知。

小屋西侧木箱里,存放着那个破碎的陶瓷花瓶,是多年前在废弃老宅捡到的。花瓶女主人亲眼见证爱人出轨,愤怒之下狠狠摔碎花瓶。物件之上残留着极强的暴怒与心碎。寒冬寂静之时,田猪朋常常能隐约感受到一股焦躁压抑的情绪从木箱方向飘来,持续消磨他的心神。

长久下来,他的感官越来越敏锐,自我和他人情绪的边界,慢慢变得模糊。

很多时候,他分不清心底泛起的悲伤,究竟是来自某件旧物上残存的记忆,还是属于他自身失去弟弟、丢失记忆的痛苦。两种情绪交织缠绕,融为一体,再也无法剥离。

曾经他尚且可以冷静记录:今日感知到哪件物品,承载怎样的情绪。如今,大量情绪长期浸润意识,如同墨水融入清水,再也无法清晰分割。

夜里噩梦变得愈发频繁,内容混杂错乱。梦里一会儿是火灾冲天,横梁坠落;一会儿是陌生孩童病痛离世;一会儿是女人崩溃摔碎花瓶;无数陌生人人生里最痛苦的片段轮番上演,交织成混乱惊悚的幻境。

常常午夜时分,他猛地惊醒,浑身冷汗,心脏剧烈跳动,大口喘气,许久才能平复。醒来之后,分不清刚刚经历的一切,哪些是别人的过往,哪些是自己尘封的伤痛。

睡眠严重不足,精神持续衰弱,食欲不断下降。原本清瘦的身形,变得更加单薄,脸颊凹陷,肤色苍白。他不敢服用安眠药,害怕药物削弱意志之后,自控力下降,无意间触碰旧物,被汹涌情绪彻底吞噬。

闲暇无事的时候,他会坐在窗边,隔着玻璃眺望远处连绵雪山,放空思绪。可放空很难做到,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放多年来感知过的无数记忆片段,无数人的低语、哭泣、叹息在意识深处来回回响,永不停歇。

他开始反复思考这份能力的本质。

那场大火,那场撞击,到底是激活了某种潜藏天赋,还是创伤催生的严重精神病症?他无数次想要下山前往医院问诊,可他不敢面对医院环境。病房里充斥生老病死,无数绝望、不舍、遗憾依附在病床栏杆、水杯、被褥之上,仅仅踏入医院大门,恐怕就会被海量情绪压垮。

他找不到同类,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。世界上只有他一人拥有这种诡异能力,没有人能够理解他承受的煎熬。若是向普通人坦白一切,大概率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,送入精神病院。一想到密闭病房内,无数病人遗留的情绪残响,他便心生恐惧。

独居深山,是他能够想到唯一自保的方式。隔绝人群,减少接触,尽可能阻挡源源不断涌入的外来情绪。

可隔绝外界,无法隔绝心底的空洞。

每当情绪稍微平稳,思念和愧疚就会浮现。

火灾发生那天,到底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弟弟没能逃出来?当年他有没有机会救下对方?这些问题缠绕多年,没有答案。大脑封存关键记忆,回避创伤,可疑问不会消失,日复一日啃噬他的灵魂。

偶尔,他会拿出笔记本,翻看早年记录下的文字,回忆当初还存有几分活力的自己。

二十多岁的时候,他尚且抱有乐观,坚信只要坚持寻找,一定能够找回记忆。那时候他走遍大大小小城市,穿梭旧货市场、废弃老宅、旧物回收站,搜集线索物件。即便不断承受情绪重击,依旧不曾停下脚步。

可随着年岁增长,一次次希望破灭,热情慢慢耗尽,只剩下疲惫麻木。旧货市场那双条纹棉袜带来的虚假希望彻底击碎他残存的勇气,让他不再愿意长途跋涉外出寻访。

他把大部分时间留在小屋,偶尔鼓起勇气,做一件事:远远观望黑布包裹的音乐盒,思考要不要再一次尝试触碰。

每一次,勇气抵达临界点,又被恐惧压下。

直到隆冬一个暴雪夜晚,屋内取暖的柴火快要耗尽。田猪朋拿着斧头,准备劈开屋外堆放的木柴。出门时,手套不小心被木门凸起铁钉勾破,右手掌心一小块皮肤裸露在外。

风雪很大,他急于劈柴,没有立刻返回屋内更换手套。弯腰抱起一根粗木,裸露掌心无意间直接贴在老旧木柴表面。

下一秒,一段记忆强行闯入脑海。

伐木工人常年上山劳作,风吹日晒,身患严重风湿,每到寒冬关节剧痛。那天他砍伐这根木头,旧伤发作,膝盖刺痛难忍,孤身一人待在深山,无人分担病痛,满心疲惫和孤寂。

刺骨酸痛的感受瞬间转移到田猪朋身上,膝盖传来清晰痛感,浑身泛起疲惫无力,心底蔓延开孤身劳作的落寞。

他猛地松开木头,踉跄后退几步,捂住膝盖,大口喘息。痛感持续数分钟才缓缓消退,可那份疲惫孤寂的情绪久久残留心底,挥之不去。

仅仅一次无意触碰,又新增一份不属于他的痛苦。

田猪朋低头看着破损的手套,心底生出浓重无力。无论多么小心,意外永远无法完全避免。只要他还活着,皮肤就有可能无意触碰物品,随时迎接新一轮情绪凌迟。

“还要继续活下去吗?”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浮现在脑海。

活着意味着无休止承受他人的悲欢,永远困在共情地狱之中,还要承受失去弟弟、记忆残缺的长久煎熬;可若是结束生命,是不是就能终止所有回声,彻底解脱?

念头升起,没有立刻消散,在心底反复盘旋。他靠着树干站在漫天风雪里,久久沉默。

可很快,目光转回小屋方向,想到木台上那只破损音乐盒。

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