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雷出生在一个叫田庄的地方。
田庄不大,百来户人家,窝在两条省道交汇的夹角里,像一颗被碾碎的黄豆,扁扁地贴在地图上。庄上的人多半姓田,往上数三代都沾亲带故,谁家有个风吹草动,半条庄子都能听见。
田雷家住在庄子最东头,三间砖瓦房,墙面没抹水泥,红砖裸露在外,风吹日晒久了,砖缝里长出细碎的青苔。院子用竹篱笆围着,养了几只母鸡,整日在泥地里刨食。篱笆门永远歪着,关不严实,要用砖头抵住才能勉强立着。
这就是田雷出生的地方。
1990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,田雷的妈——村里人叫她田寡妇——在镇卫生院生下了一个男孩。六斤八两,哭声嘹亮,接生的护士说这孩子嗓门大,将来是个能折腾的。
田寡妇躺在产床上,脸色苍白,看着护士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,眼里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,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。她不是第一次当妈,田雷上头还有一个姐姐,比他大三岁,叫田芳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田雷的爸没来。
不止是生孩子这天没来,从田寡妇怀上田雷起,那个男人就没怎么露过面。偶尔回来一趟,也是半夜翻墙进来,摸进屋里,天不亮就走了。走得悄无声息,像一只野猫。
田寡妇不是没找过。怀胎七个月的时候,她挺着大肚子去镇上打听,在汽车站旁边的录像厅里找到了人。那个男人正搂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看电影,嘴里叼着烟,手搭在女人肩膀上,看见田寡妇站在门口,愣了一秒,然后皱了皱眉,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陌生人。
“你咋来了?”
田寡妇站在门口,太阳晒得她头晕,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。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转身走了。
那个男人也没追。
那是田寡妇最后一次见到他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个男人——那个让她怀上第二个孩子的男人——在她怀孕期间,同时和镇上三个女人保持着关系。他像一条游走在泥水里的鱼,哪儿有腥味就往哪儿钻,从不停留,从不负责。
他不是田庄人,是隔壁镇子上的,姓雷,大家叫他雷毛。田寡妇嫁给他之前,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个男人的底细。或者说,有人告诉过,但她没听进去。那年她刚满十八,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雷毛生得好看,笑起来痞里痞气的,跟村里那些木讷的后生不一样。
不一样的代价,就是二十岁那年成了寡妇。
雷毛死的时候田雷还在她肚子里,五个多月。那天有人在镇上的小旅馆发现了雷毛,光着身子躺在床上,人已经凉透了。
死因?后来有人说是马上风。
懂行的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田寡妇听到消息的那天下午,正在院子里洗衣服。她蹲在地上,双手泡在肥皂水里,有人来告诉她雷毛死了。她“嗯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搓衣服,搓了几下,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,最后停下来,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盆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她没有去认尸。
是雷家的人去收的。
雷毛葬在雷家村后面的山坡上,棺材薄,坟包小,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。田寡妇从来没去上过坟。
村里人背后议论,说雷毛这辈子就是自己作的。二十岁,好端端一个男人,说没就没了。但凡管住自己那二两肉,也不至于死得这么难堪。但说了也就说了,没人觉得意外。雷毛这人,从十五六岁开始就在外面混,关于他的风流事,方圆几十里地的人都能说上几段。
有人说他跟村东头的王寡妇睡过,有人说他跟镇上卖凉皮的刘姐有一腿,还有人说他在县城里跟一个已婚的女人搅在一起,被人家男人追着打了半条街。这些事情真真假假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雷毛这辈子,就没缺过女人。
只是没想到,他会死在女人身上。
田寡妇生下田雷之后,一个人在田庄拉扯两个孩子。日子过得紧巴,但也不是过不下去。村里人帮衬着,隔三差五送点米面菜蔬,田寡妇自己也肯干,种了两亩地,养了几只鸡,勉强糊口。
她从不跟人提雷毛。
别人问起来,她就说一句“死了”,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。
但田雷越长越大,脸上的轮廓越来越像雷毛。那双眼睛,那股子不着调的劲儿,连走路的姿势都像。村里老人看了直摇头,说这孩子随根儿,随他那死鬼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