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寡妇听了不说话,只是沉默地看着田雷,眼神复杂得像是藏了一辈子的秘密。
田雷三岁的时候,有人给田寡妇介绍对象。邻村一个鳏夫,三十出头,老实本分,在砖瓦厂干活,想找个女人搭伙过日子。田寡妇去见了,回来以后对介绍人说算了。介绍人问她为啥,她没回答。
后来田芳长大了一些,有一天晚上睡觉前问田寡妇:“妈,你咋不再找一个?”
田寡妇给田芳掖了掖被角,轻声说:“我这辈子,够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田雷已经五岁了,正光着脚在院子里追鸡,满身是土,笑得嘎嘎的。他不知道大人的世界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。
他只知道饿,只知道玩,只知道自己没有爸,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。庄上的孩子有的有爸,有的没爸,日子都一样过。
只是偶尔,有人会问他:“田雷,你爸咋死的?”
他眨眨眼,答不上来。
田寡妇从来没跟他讲过雷毛的事。
但田庄不大,秘密这种东西,在村子里是藏不住的。你越不说,别人越要替你说。
田雷快六岁那年的一天傍晚,他在庄口的石碾子上坐着,手里捏着一根冰棍,正舔得起劲。几个大孩子围过来,其中一个叫田勇的,比他大两岁,是庄上出了名的皮猴。田勇凑近田雷,笑嘻嘻地说:“田雷,你知道你爸咋死的吗?”
田雷舔了口冰棍,摇摇头。
田勇回头看了同伴一眼,压低声音,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腔调说:“你爸啊,是干那事死的。跟我爸说的,马上风!”
几个大孩子哄笑起来。
田雷不知道“马上风”是什么意思,但那些笑声让他不舒服。他皱着眉,把冰棍一口吞进嘴里,跳下石碾子,一言不发地往家走。
他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田勇还在喊:“田雷,你长大可别跟你爸一样啊!”
田雷没有回头。
他跑进院子的时候,田寡妇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。烟熏得她直咳嗽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田雷站在灶房门口,盯着他妈的背影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
“妈,我爸是咋死的?”
田寡妇手里拿着的火钳啪嗒掉在地上。
她没转身,也没说话,就那么蹲在灶台前,背对着田雷,一动不动。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,厨房里的烟越来越浓,呛得田雷咳嗽起来。
过了很久,田寡妇才直起身,用袖口擦了擦脸,转过身来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吃饭了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的饭桌上,田雷又问了一遍。田寡妇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:“你爸死了,跟你没关系。好好吃饭。”
田芳坐在对面,低着头喝粥,一句话都没说。她已经九岁了,比田雷懂得更多一些。她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,但她不敢跟田雷解释。
田雷后来再也没有问过。
不是因为他不好奇,而是因为他渐渐从周围人的眼神和窃窃私语里拼凑出了一些东西。那些东西模糊不清,像隔着毛玻璃看人,但他隐约知道,他爸的死不太光彩。
这种不光彩,像一顶看不见的帽子,从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扣在了他头上。
六岁的田雷还不太懂这些。
他只知道,这个秋天,他该上小学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