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真正的勇气(2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我愣了,说:“还有三个?”

他带我去地下室,地下室锁着,我打开门,里面果然有三个男人,都是死在这里的,一个是抢劫犯,被警察追,跑进来开枪打死了人,自己也吓死了,两个是小偷,偷东西的时候心脏病发死了,都困在这里出不来。

我掏出银铃铛,一个个跟他们说,说了半天,都愿意跟我走,我带着他们出去,告诉老太太位置,老太太把李航的骨灰领走,埋了,那三个也联系上了家人,都安葬了。

老太太给我送了一筐鸡蛋,非要给我磕头,我赶紧拦住她,把鸡蛋收下,回来,我坐在沙发上,摸了摸胸口的银铃铛,叮铃一声,我叹了口气,跟我老婆说:“你看,救了一个,带出来四个,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。”

我老婆笑了笑,说:“那也没办法,谁让你是好人呢,好人就得干好事。”

我也笑了,是啊,好人就得干好事,我都走了这条路了,就得走下去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,两边都是门,每个门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,田栩宁,林晓,张磊,李航……每个门打开,都有一个人对着我笑,说谢谢你,走到走廊尽头,有一扇门,上面写着我的名字,陈建国。

我推开门,里面是一张病床,我躺在病床上,插着氧气管,旁边站着医生和护士,还有我老婆孩子,都在哭,医生说:“抢救无效,死亡时间,202x年x月x日。”

我一下子醒过来,满头大汗,心脏跳得厉害,我摸了摸自己,我好好的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,我老婆在我身边打着呼噜,窗外月亮照着,什么事都没有。

我坐起来,走到客厅,看见那个银铃铛挂在墙上,叮铃响了一声,像是在跟我打招呼。我笑了笑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站在窗户边,看着外面的路灯,昏黄的光,照着马路,安安静静的。

我想起田栩宁说的,她死在梦里,出不来,我有时候会想,我现在是不是也死了,我这一切,是不是都是我临死之前做的一个长长的梦?我当年第一次碰到陈明玉的时候,其实我就已经心脏病发猝死在那个招待所的床上了,后面所有的事,都是我做的一个梦,我困在自己的梦里,救了一个又一个人,其实就是我自己不想醒过来,不想面对死亡?

可那又怎么样呢?就算是梦,我也做得问心无愧,我帮了那么多人,让他们能安心投胎,就算我真的死了,困在梦里,那我这个梦,也做得有意义。

而且,我现在能吃能睡,能陪老婆孩子,能出门散步,就算是梦,那我也把这个梦做好,过好每一天,救每一个能救的人,这不就够了吗?

第二天早上,我刚起床,电话又响了,还是一个陌生号码,那边是个小姑娘,哭哭啼啼的说,她姐姐死在学校的宿舍里,困在梦里出不来,问我能不能过去救救她。我放下杯子,说:“行,你把地址发给我,我今天下午就过去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收拾东西,老婆给我装了一兜水果,说:“路上吃,小心点,早点回来。”我点点头,拿起包,开门出去,阳光照在我身上,暖乎乎的,口袋里的银铃铛,轻轻响了一声,叮铃,清脆好听。

我走到小区门口,打了个车,报了地址,司机师傅发动车,往前开,风从窗户吹进来,吹着我的头发,我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心里安安静静的。

我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个困在梦里的人,我不知道我还要救多少个,我也不知道我这条路什么时候是尽头,更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也已经死了,困在自己的梦里。

那又怎么样呢?

只要有人需要我,我就去,救一个,是一个,帮一个,是一个,就算走到头,我真的醒过来,发现自己早就死了,那我也不后悔,我这一辈子,就算是在梦里,也活得值得。

车往前开,离目的地越来越近,我的手放在口袋里,摸着那个冰凉的银铃铛,叮铃,一声轻响,飘在风里,远远的,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,说,陈大哥,快来救我,我死在梦里,出不来了。

我笑了笑,对着窗外说:“来了,我这就来。”

阳光正好,路还长,我慢慢走,总能走到的。

一九五八年的青阳城,麦收时节的太阳把黄河滩的土烤得冒烟,田机坐在打麦场的麦秸垛上,脚晃来晃去,手里攥着半块刚从食堂领来的糠窝头,啃得满脸都是渣。他今年十二,爹是大队的党支部书记,妈在家里种自留地,上面三个姐姐,他是老幺,也是田家庄唯一带把的种,所以全家都惯着,惯得他野得像滩上的野兔子,天天不往家里沾边。

“小机!下来!帮你爹翻麦子!”远远的,妈站在村口喊,声音裹在热风里,飘得打晃。田机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,抹了抹嘴,应了一声“来了”,却没动,眼睛盯着场边那棵老槐树,树底下蹲着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,是县里来的右派,叫沈敬之,去年下放来田家庄劳动,天天收工了就坐在树底下,拿个小本子画画,不知道画些什么。

田机早就好奇了,趁没人注意,溜下麦秸垛,踮着脚绕到老头背后,伸脖子一看,嚯,本子上画的全是打麦场,金黄的麦子,赶驴的老汉,还有坐在麦秸垛上啃窝头的他,眉眼画得清清楚楚,跟真的一样。

“你偷看。”沈敬之没回头,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城里人的书卷气。田机吓了一跳,挠挠头,笑了:“沈先生,你画得真好,这是我呢对不对?”沈敬之转过身,把本子合起来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碎了一块,用胶布粘着,他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喜欢?喜欢我给你画一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