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没有什么不同(2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日积月累,无数份负面情绪堆积在体内,他开始出现严重的睡眠障碍,偏头痛频繁发作,性格慢慢变得沉默寡言,畏惧人群。

他尝试过求助心理医生。第一次问诊,医生让他递过病历本,指尖碰到医生桌上摆放的玻璃杯,瞬间感受到医生刚刚结束一场抢救失败带来的自责。情绪突然涌入,田猪朋当场失控,浑身发抖。心理医生判定他存在严重解离障碍,开具了镇静类药物。

可他不敢长期服药。药物会削弱自我管控能力,一旦意识变得迟钝,无意间触碰器物,汹涌而来的记忆足以彻底摧毁他的精神。

二十六岁,他整理行囊,离开租住多年的平房。

多年寻访,线索一次次中断,希望反复破灭。他意识到,只要留在人群之中,就永远无法躲避源源不断的情绪冲击。他需要一个足够偏僻、没有人烟的地方,隔绝外界,给自己喘息的空间。

多方打听之后,他得知深山之中遗留一间废弃伐木小屋,早年护林员居住,早已无人看管。

他花费半个月修缮木屋,采购建材、被褥、柴火,把多年搜集而来的所有旧物打包,运进大山。最后,小心翼翼抱着黑布层层包裹的音乐盒,踏入群山,开启长达数年的自我放逐。

离开小城的那天清晨,天色微亮,街道行人稀少。他站在车站,回头望向这座生活了数年的城市。街道上无数器物承载无数回声,喧嚣无声地包裹整座城镇。

他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登上前往山区的短途班车。

青年时代尚未关闭的大门,在他踏入深山之后,缓缓合上。从今往后,世间再没有接单委托、四处寻访的记忆调音师,只剩下独居深山,与满屋旧物相伴的田猪朋。

隐居深山的日子,循环往复,被四季切割成单调的片段。

初春,冰雪消融,山间溪流解冻,漫山野花开遍。万物复苏的生机,本该治愈人心,可对于田猪朋而言,春日没有太多暖意。

融雪带来持续的潮湿,木屋墙体返潮,木箱里的旧物容易发霉。他需要定期拆开麻布,通风晾晒,全程佩戴两层厚手套,动作小心翼翼,避免皮肤直接接触藏品。

晾晒旧物是一年之中最难熬的工作。

即便隔着两层布料,部分情绪印记极强的物件,依旧会散发出微弱的情绪波动。晾晒破碎陶瓷花瓶的那天,隔着麻布,他持续感受到一股焦躁、心碎的气息,整整一下午心神不宁,太阳穴持续抽痛。

春日偶尔会有采药人进山。

远远听见脚步声,田猪朋会立刻关上木屋大门,熄灭火源,安静待在屋内,直到采药人走远。他不愿和任何人产生交集,哪怕只是简单对话,对方身上携带的钥匙、布袋、水壶,都潜藏着未知的情绪风险。

有一年春天,一位年长采药人路过木屋,看见门外晾晒的旧布料,好心高声喊话,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修补。田猪朋隔着木门,低声道谢,委婉拒绝,全程没有开门相见。

采药人疑惑地打量这间孤屋,摇摇头继续上山。在当地人的口中,这片深山里住着一个孤僻怪人,不喜与人来往,久而久之,进山的人都会刻意避开木屋所在的山谷。

盛夏,山林闷热潮湿,蚊虫肆虐。木屋没有通电,只能依靠煤油灯照明,白天依靠木窗通风。

高温会放大器物之上残留的情绪波动。夏日午后,屋内所有旧物仿佛都在隐隐散发躁动的气息,无数细碎的低语在意识边缘盘旋,挥之不去。

每到正午,田猪朋大多躺在木板床上闭目静养,尽量减少活动,不触碰任何藏品。他会在清晨和傍晚外出,采摘野菜,清理木屋周边杂草,储备柴火。

夏日的雷雨格外频繁。惊雷划破天际,暴雨冲刷山林,木屋在风雨里轻轻摇晃。雷声总会勾起潜藏在心底,属于大火之夜的轰鸣记忆。每一次打雷,他都会下意识攥紧手心,心底泛起潜藏的恐惧,夜里更容易被火光噩梦惊醒。

初秋,也就是故事开篇的时节,山间草木泛黄,气温回落,雨水连绵。这是物资消耗最快的季节,他需要清点储存的粮食、药品,盘算是否需要下山采购。

深冬,大雪封山,整片群山被白雪覆盖,天地一片寂静。山路彻底冻结,至少两三个月,他无法前往城镇。每一年入冬之前,他都会背着巨大背包,徒步六个小时下山,一次性采购米面、盐、药品、蜡烛、厚手套、针线,储备足够支撑整个寒冬的物资。

下山采购,是每年一次巨大的考验。

城镇街道人来人往,无数器物遍布四周,风险无处不在。每一次下山,他都全身包裹严实,袖口扎紧,绝不徒手触碰公共设施。买东西时,尽量让摊主自行装好货品,避免交接时指尖相触。

曾经有一年冬天采购物资,杂货店老板递给他一袋土豆,塑料袋边缘粗糙,划破手套,指尖一小块皮肤裸露,直接碰到了袋子表面。

一瞬间,他感受到杂货店老板日复一日守着小店,枯燥乏味,晚年子女常年在外、无人陪伴的孤寂。短短一瞬的情绪冲击,让他在结账之后,蹲在路边缓了将近半小时,才有力气踏上返程山路。

回到冰封的深山小屋,大雪彻底隔绝外界,漫长孤寂的冬日正式开启。

屋内依靠柴火取暖,木柴燃烧发出噼啪轻响,是寒冬里唯一持续的声响。窗外风雪呼啸,万籁俱寂,整座山谷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人。

漫长冬夜里,失眠成为常态。

躺在床上,闭上双眼,无数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:委托林女士寻找丈夫遗物时,女人崩溃的哭声;收藏家家中争吵的画面;旧货市场无数物件承载的悲欢;还有那场大火,漫天赤红火光,横梁坠落的巨响。

无数画面交织混杂,他越来越难分清,哪些记忆来自别人,哪些根植于自己的过往。自我和他人情绪的边界,在长年累月的浸泡之中,一点点消融。

他试过很多方式稳住心神:抄写笔记、打磨木块、修补破损的旧木箱、擦拭煤油灯。可无论做什么,心底那片关于弟弟的空白,永远无法填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