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后,田猪朋常常会回想二十出头的自己。
那时他还没有躲进深山,心底尚存热忱,相信这份特殊能力或许不全是诅咒,相信只要坚持寻找,总有一天能拼凑出弟弟的记忆。
火灾发生在他十八岁的盛夏。
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,原本计划带着弟弟去郊外水库钓鱼,家里老旧电路短路,深夜燃起大火。他在浓烟里惊醒,第一反应冲向弟弟的房间,可坍塌的墙体阻断了去路。他看见弟弟放在床头的音乐盒暴露在火光里,不顾一切冲进灼热的废墟,横梁坠落,重重砸在他的后脑。
再次醒来,是医院的白色病房。
浑身缠着绷带,头部剧烈肿痛,医生告知他,家园彻底焚毁,弟弟没能获救。同时,他失去了大部分和弟弟相处的记忆。
住院休养的第三个月,诅咒第一次显现。
护士递给他一个不锈钢水杯,指尖接触的瞬间,一段记忆猛地砸进脑海:护士前一晚和重病的母亲通电话,强忍哭声,挂断之后独自在走廊落泪。突如其来的悲伤让田猪朋瞬间崩溃,抱着水杯失声痛哭,一旁的护士茫然不解,只以为是火灾创伤留下的后遗症。
最初,所有人都认定他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,伴随幻觉、情绪失控。辗转多家医院检查,脑部CT只看得见撞击留下的陈旧损伤,没有任何仪器能够解释,为什么他可以精准说出器物前主人隐秘的情绪。
出院之后的五年,他四处漂泊。
一边打工维持生计,一边游走各个城市的旧货市场、拆迁片区,寻找有可能属于弟弟的物品。那段岁月,他偶尔会接受别人的委托,也是在无数次委托之中,他一点点看清这份能力残酷的本质。
二十三岁那年,一位姓林的女士找到了他。
林女士的丈夫在一次登山事故之中失踪,救援队搜寻数月,只找到丈夫遗落的登山保温杯。她辗转打听,找到了传闻中可以读取物品记忆的田猪朋,恳请他触碰杯子,看看丈夫失踪前最后的记忆,确认对方是否还活着。
报酬丰厚,可田猪朋犹豫了很久。
他看着女人通红肿胀的眼眶,看着她攥紧衣角、颤抖不止的双手,最终还是点头应允。
密闭的小旅馆房间里,田猪朋戴上薄手套,深吸一口气,摘下右手手套,握住那只磨损的不锈钢保温杯。
寒风呼啸的悬崖边,碎石不断滑落,男人脚下打滑,身体失去平衡。坠落之前,他心里最强烈的情绪不是恐惧,而是遗憾——遗憾没能再见妻子一面,遗憾没能兑现约定,和她一起去看海边日出。
短短十几秒的记忆,浓烈到近乎窒息。
田猪朋松开杯子,脸色惨白,许久说不出一句话。他只能艰难地告诉林女士:“他最后一刻,很想你。”
林女士听完,瞬间崩溃大哭。心愿得到答案,可答案带来的是彻底的绝望。
那天送走委托人之后,田猪朋独自在旅馆静坐了整整一夜。男人坠落悬崖的失重感、心底绵长的遗憾,牢牢附着在他的意识里,连续一周挥之不去。他走在街上,看见悬崖、高山,都会下意识心悸反胃。
也是从这件委托之后,他意识到:每一次承接别人的记忆,那些情绪不会在触碰结束之后彻底消失,一部分沉重的悲伤,会永久沉淀在他的灵魂深处,不断累积。
同年冬天,他接到第二起委托。一位老收藏家,家中祖传玉佩失窃,怀疑是家中保姆偷走,希望田猪朋帮忙找到玉佩,读取玉佩上的记忆锁定窃贼。
田猪朋跟着收藏家回到老宅,在阁楼角落找到遗失的玉佩。指尖触碰到玉佩,涌入脑海的画面却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保姆家境贫寒,女儿重病住院急需医药费,她看见玉佩,内心反复挣扎,短暂升起偷窃的念头,可最终,良知战胜贪欲,她把玉佩藏在阁楼,打算等主人发现,主动坦白自己曾经动摇过。
真正偷走玉佩打算变卖的,是收藏家不成器的儿子,拿走之后又害怕被发现,悄悄放回阁楼。
真相揭开,收藏家震怒,和儿子爆发激烈争吵。保姆羞愧落泪,主动递交辞职信。一件小小的玉佩,牵扯出一个家庭深藏的矛盾,一个底层母亲无助的挣扎。
田猪朋站在一旁,承接完所有人的情绪,疲惫到极致。他只是一个读取回声的旁观者,可所有纠葛、愧疚、愤怒,全部压在了他身上。
委托结束,他拒绝了高额酬金,独自离开这座城市。
路上,他路过一所孤儿院,看见院子里摆放许多捐赠的旧玩具。隔着围栏,他都能隐约感受到层层叠叠孩童的不安、渴望陪伴的孤单。那一刻,巨大的疲惫笼罩了他。
他开始刻意减少接单,不再主动承接陌生人的求助。
可传闻不会就此停止,依旧源源不断有人找上门。有人理解他的痛苦,满怀歉意;也有人认为他故作清高,手握特殊能力却不愿助人,出言指责、谩骂。
二十五岁,他在南方一座小城定居,租下一间平房。平日里依靠维修老旧收音机、八音盒赚取微薄收入,尽量避免触碰外人携带的物件。闲暇时间,依旧往返各个旧货市场,搜寻和弟弟相关的线索。
也就是在这一段时间,他收集了大量日后带入深山小屋的旧物:破碎花瓶、生锈发卡、旧画册、断弦的木吉他。每一件物品,都是一次情绪凌迟。
有一回,他买下一支老旧钢笔。触碰的瞬间,感受到一名学生高考失利,趴在书桌前绝望哭泣的崩溃。连续数日,田猪朋夜里不断梦见落榜的少年,压抑的窒息感如影随形。
还有一次,一只雕花木梳,封存着一位妻子得知丈夫出轨之后,心如死灰的沉寂悲伤。没有暴怒,没有哭喊,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,这种无声的痛苦,比嘶吼更加磨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