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美丽的幸福(1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有一天傍晚她走着走着,听见旁边有人说话。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她的小孩蹲在冬青丛边上,小孩指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兴奋地喊:妈妈你看,蜗牛!她凑过去看了一眼,真的是蜗牛。小小的一只,背着棕色的壳,在石子路上慢吞吞地爬,留下一道亮晶晶的黏液痕迹。小孩用一根小树枝去戳蜗牛的触角,蜗牛缩了一下,又慢慢伸出来。

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。小孩的妈妈问她要一起看吗,她点了点头。三个人就那么蹲在路边,看一只蜗牛从这头爬到那头。蜗牛爬得很慢很慢,但它一直在走,触角朝天竖着,像两盏小小的探照灯。

天黑了,小孩被妈妈抱回家了。她还蹲在那里,看着蜗牛终于爬到了冬青丛底下,隐入叶子和泥土的缝隙里不见了。她站起来,腿有点麻,扶着膝盖缓了缓。

路灯亮起来了。橘黄的光洒在石子路上,把那道蜗牛爬过的痕迹照得亮闪闪的,像一条细细的银链子。她沿着那条痕迹走了几步,痕迹断了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她抬起头,天上有一颗星,很亮,挂在那棵冬青的枝头。她盯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了什么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
猪朋,她轻轻说,我看见了。

猪朋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,肝癌晚期的疼痛像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他的腹腔。

他闭上眼睛,幻想自己成了亿万富翁,此刻正躺在私人医院的恒温疗养舱里。

田猪朋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,肝癌晚期的疼痛像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他的腹腔。他闭上眼睛,幻想自己成了亿万富翁,此刻正躺在私人医院的恒温疗养舱里。

疗养舱是透明的,像一口水晶棺材,但比棺材舒服多了。他穿着丝绸睡衣,手腕上缠着监测生命体征的银色腕带,每隔十五分钟就有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来查看数据。那些护士一个比一个漂亮,说话轻声细语的,像怕惊扰了他尊贵的睡眠。

“田先生,您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。”最近的那个护士叫小周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“要不要听一段莫扎特?研究表明对肝细胞再生有辅助作用。”

田猪朋摆摆手,他其实更喜欢听二人转,但既然现在是亿万富翁了,总得有点品味。疗养舱外是三百六十度的虚拟景观,今天他选了阿尔卑斯山雪景,那些白茫茫的山峰让他想起老家冬天的屋顶。不过老家的屋顶漏风,雪会从瓦缝里钻进来,落在被子上,凉飕飕的。

“换一个。”他对空气说,“换成马尔代夫。”

画面流转,雪山消失,蔚蓝的海水漫上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。田猪朋深吸一口气,觉得肝区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。有钱真好,连痛都痛得高级些。他记得小时候肚子疼,母亲就用热水袋给他捂着,热水袋是橡胶的,有一股子臭味。现在他疼起来,有镇痛泵自动给药,有按摩仪轻轻震动患处,还有小周护士温软的手帮他揉太阳穴。

“田先生,您女儿的视频通话请求。”小周护士捧着平板过来。

女儿?田猪朋愣了一下。他确实有个女儿,叫田小禾,今年应该二十五了,在深圳打工,已经三年没回过家。离婚后妻子带着女儿改嫁,女儿随了继父的姓,他只在每年生日时打两百块钱过去,后来女儿换了号码,连这两百块也省了。

“接进来吧。”他说,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。

平板上出现一张模糊的脸,信号不好,画面一卡一卡的。“爸,”女儿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,“听说你病了?”

田猪朋喉咙发紧。“小毛病,不要紧。你……你过得好不好?”

“还行。”女儿说,“我结婚了,老公是送外卖的。我们租了个单间,有独立卫生间那种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田猪朋想说什么,但肝区突然一阵剧痛,他的脸扭曲了一下,“爸这边有点事,回头再聊。”

他仓促地挂断了视频,疼得蜷缩起来。小周护士赶紧调整镇痛泵的剂量,温柔地擦去他额头的冷汗。好一会儿,疼痛才渐渐平复。

“田先生,您该休息了。”小周护士替他掖好丝绒薄毯,“明天您预约了全球顶尖的肝科专家会诊,要保持体力。”

田猪朋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疗养舱的灯光自动调暗,模拟出夜晚的氛围。马尔代夫的海水变成深蓝色,星光洒在水面上,美得不像真的。他确实该睡了,明天还有大事——他要签署一份遗嘱,把两千亿资产全部捐给肝癌研究基金会。

睡意袭来的时候,田猪朋忽然想起一件小事。那年他七岁,偷了邻居家鸡窝里的蛋,被母亲追着打了半个村子。最后他躲进村口的稻草堆里,听见母亲在外面喊:“猪朋!猪朋你出来!妈不打你了!”他缩在稻草堆深处,闻着干草和鸡粪混合的气味,觉得安全极了。后来天黑了,他迷迷糊糊睡过去,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家里床上,母亲守在旁边,眼睛红肿。

“饿不饿?”母亲见他醒了,赶紧去灶台端来一碗荷包蛋,两个,卧在红糖水里,冒着热气。

他捧着碗,鸡蛋滑溜溜的,咬一口,溏心流出来,甜得发腻。母亲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,一句话也没说。那时候他不知道,那两个鸡蛋是母亲跟邻居赔了不是、又拿自家攒的五个蛋换来的。他只知道荷包蛋真好吃,要是天天都能吃上就好了。

疗养舱发出轻微的嗡鸣声,像某种遥远而温柔的叹息。田猪朋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稻草堆,干草扎着他的脖子,痒痒的,但他不想动。稻草堆外面,母亲的声音忽远忽近:“猪朋……猪朋……回家吃饭了……”

他喊了一声“妈”,声音却哑在喉咙里。稻草堆突然塌了,他往下坠,坠进一片柔软的金色里,像麦浪,像阳光,像母亲晒过的棉被。肝不疼了,腰不酸了,他飘浮着,觉得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
“田先生?田先生?”小周护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您做梦了?心率有点快。”

田猪朋猛地睁开眼睛,阿尔卑斯山的雪景又回来了,白晃晃的刺目。他发现自己满脸是泪,丝绸睡衣的领口湿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