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美丽的幸福(2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“没事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做了个梦。”

小周护士递来热毛巾,他接过来盖在脸上,毛巾的温度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,母亲用热毛巾给他擦脸,擦他哭花的脸,一边擦一边说:“男孩子家家的,哭什么哭。”

他真的没再哭了。从那以后,四十年,一滴眼泪都没掉过。哪怕母亲走的那天,他也只是跪在灵前,膝盖硌着硬水泥地,硌出两道紫印子。他没有哭,他答应过母亲不哭的。

“田先生?”小周护士轻轻取下他脸上的毛巾,“您还好吗?”

田猪朋重新躺好,盯着疗养舱透明的顶盖。外面是虚拟的阿尔卑斯山,雪终年不化,干净得让人心慌。“小周,”他忽然说,“你听过知了叫吗?”

“知了?”

“就是蝉。夏天的时候,叫起来没完没了,吵得人睡不着。”田猪朋说,“我以前住的地方,窗外有棵老槐树,一到夏天,知了就往死里叫。我嫌吵,拿竹竿去捅,捅下来好几只。后来我妈说,你别捅了,知了在地底下埋了十七年才爬出来,就叫一个夏天,叫完了就死了。”

小周护士安静地听着,没有接话。

“十七年啊。”田猪朋喃喃道,“埋在地底下,黑咕隆咚的,就为了叫那么一嗓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说人是不是也这样?”

小周护士轻轻调低了疗养舱的温度,又替他掖了掖毯子。“田先生,您该休息了。”

田猪朋没有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听见疗养舱的嗡鸣声渐渐变成一种遥远的、燥热的嘶鸣,像无数只知了藏在看不见的树枝上,拼了命地叫。他忽然不那么讨厌那声音了。

他想,要是能再听一回就好了。就一回。坐在老槐树底下,母亲摇着蒲扇,碗里的绿豆汤还冒着热气,知了叫得震天响,叫得人耳朵发麻。那时候他觉得夏天怎么那么长,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。

现在他知道,没有什么是过不完的。夏天会完,知了会死,人也会。只是知了在地底下等了十七年,好歹叫了一个夏天。他呢?他在地面上活了五十三年,好像一声也没叫出来。

疗养舱的灯光完全熄灭了,只剩下一些微弱的指示灯,像萤火虫趴在透明的壁上。田猪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肝区的疼痛又隐隐浮上来,像退潮后重新漫上来的海水。他等着镇痛泵下一次给药,等着药效流遍全身,把他托举到一片没有痛苦的虚空中去。

阿尔卑斯的雪在黑暗中白得发蓝。他忽然想,等遗嘱签完,钱都捐出去了,他要跟小周护士商量商量,能不能把虚拟景观换成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。要夏天的那种,有知了叫,有绿豆汤喝。

当然他知道,就算换成了,也终究是假的。但假的也好,假的比真的好,因为真的已经没了。老槐树在他出来打工第三年就被砍了,村里说要修路,树让了道。母亲打电话告诉他时,他正在工地上搬砖,满手是灰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现在想来,他应该多说几句的。应该问问树砍了之后,夏天还有没有知了叫。应该问问母亲,没了槐树荫,她还在不在院子里乘凉。

但他什么都没问。他挂了电话,继续搬砖,一块一块,码得整整齐齐。

像码一个谁也不会住进去的家。

田猪朋在梦里又回到了工地上,那年他三十出头,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。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,安全帽扣在脑门上像一口倒扣的锅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流进衣领里,把灰扑扑的汗衫洇成深色。他正在扎钢筋,手指粗的螺纹钢被太阳晒得烫手,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。塔吊在头顶吱呀呀地转,吊臂的影子划过地面,像一把巨大的剪刀,把工地切成明暗两半。

工友老李蹲在不远处抽烟,烟屁股叼在嘴角,被汗浸得发软。“猪朋,”老李喊他,“歇会儿,喝口水。”

田猪朋没停手。他想赶在午饭前把这排钢筋扎完,下午就能多挣半个工时。家里等着用钱,小禾该交学费了,虽然那学费他从来没能准时凑齐过,但总得想办法。

“你他妈就是个牛命。”老李吐了口烟,眯着眼看他,“牛干活还知道喘口气呢。”

田猪朋咧嘴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确实像头牛,闷着头往前拱,拱一天算一天。钢筋扎完了,他又去扛水泥,一百斤一袋的洋灰压在肩上,压得脊椎咯咯响。他扛了二十年水泥,从一百斤扛到五十斤都能压弯了腰,时间把他的脊梁一寸一寸啃矮了。

午饭是蹲在工棚外面吃的,盒饭里是白菜炖粉条,油星子浮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田猪朋扒了两口,忽然觉得不对劲,胃里翻涌着往上顶,他跑到角落弯着腰干呕了好一阵,什么也没吐出来,只有一口带血丝的唾沫。

“咋了?”老李端着饭盒跟过来,“中暑了?”

“没事。”田猪朋抹了把嘴,“可能早上吃坏了。”

老李看着他发青的脸色,没再说什么,只是从自己饭盒里夹了块肥肉放到他饭盒里。“补补。”

田猪朋没吃那块肥肉,他吃不下去。那天下午他还在扛水泥,一袋一袋,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,扛起来,走过去,放下。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,影子从脚下拖到身后,工地的探照灯亮起来的时候,他蹲在水泥堆后面,疼得缩成一团。肝区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,从里面往外烙,他咬着自己的手背,咬出血来也不敢出声,怕工头听见了不让他上工。

那天晚上他去了工地旁边的小诊所,一个戴着厚眼镜的赤脚医生按了按他的肚子,皱了皱眉。“肝不太好啊,”医生说,“别再喝酒了,也别太累。去医院查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