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美丽的选择(2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田猪朋愣在那里。

身后的队伍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,很快又平息了。人群中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他背上,好奇的、同情的、恐惧的、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那个矮壮的屠宰场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,好像怕被传染什么似的。

我不——田猪朋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,我怎么可能——

基因就是基因。制服人打断他,语气依然平淡,没有可能不可能。你体内潜藏着育者基因,已经很久了,只是从未被激活。现在激活了,你就是育者。

田猪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还在抖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早上画画时沾的蓝色颜料。他的手很小,指节分明,从来不是一双干力气活的手。但育者?他?他想起陈叔,那个苍白瘦弱的男人,走路时总是佝偻着背,眼神躲闪,很少跟人说话。他想起陈叔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,是五年前了,后来就再也没见过。

我会……变成陈叔那样吗?他问。

制服人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人说:陈立生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。你也会有你的使命。现在,请跟我们走。

去哪儿?

孕育所。

田猪朋从圆台上下来,脚底像踩在棉花上。那两个制服人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边,不是押送,但也没有给他任何逃跑的余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门口,队伍的末尾,人群依然沉默地站着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看他。阳光从敞开的门外照进来,照在那条长长的队伍上,每个人都在光里,每个人都在阴影里。

他想起了桌上的那半幅画。水蓼的紫色他调了很久才调对,还没来得及添上叶子。他想回去把它画完。

但他在走向另一个方向。

孕育所在社区的最北端,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建筑,外墙光滑得没有任何装饰,连一扇窗户都没有。田猪朋被带进去的时候,只觉得里面比外面更冷,冷得像走进了冰箱。走廊很窄,两边的墙壁是灰白色的,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,发出惨白的光。

他的房间在二楼尽头。很小,比他原来的屋子还要小。一张窄床,一张固定在地上的桌子,一把同样固定住的椅子。没有镜子,没有窗户,天花板上的灯是唯一的光源,二十四小时亮着,永远不会熄灭。

这是你的房间。带他来的制服人说,三餐会送到门口。每天上午九点有身体检查。其他时间你在房间里,可以看书,可以休息。如果需要什么,按下床头那个按钮。

我想出去走走。田猪朋说。

不可以。育者在孕期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,外出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。

可我只是——

这是规定。制服人打断他,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你已经被激活了,身体正在发生变化。前三个月是最关键的时期,任何刺激都可能影响胚胎的着床和发育。请配合。

制服人走了,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咔嗒声。田猪朋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。他走到墙边,抬手摸了摸墙壁,触感冰冷而光滑,像是某种合成材料。他用力敲了敲,墙壁纹丝不动,连回声都没有。

他坐回床上。床垫很硬,被褥是统一的灰白色,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。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也是白的,连一道裂缝都没有,干净得让人心慌。

他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。早上的时候他还在想着河边的水蓼,想着怎么把那抹紫色调得更准确一些。那时候阳光是暖的,空气里有风。然后他去了大厅,站上那个圆台,那团光裹住了他,然后一切都变了。

他不相信。他不相信自己是育者。他爹——那个养大他的男人——从来没提过这事。他爹只是普通工人,在社区的机械维修厂干了三十年,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。这样的父亲,怎么会有一个育者的孩子?

可那个机器不会错。制服人说得斩钉截铁。基因就是基因。

田猪朋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壁。墙壁上什么都没有,只是白。他闭上眼睛,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——河水的样子,水蓼的颜色,风的温度。那些东西像是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,只剩下这一片冰冷的白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上响起两下叩击。田猪朋坐起来,门从外面被打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伸进来,手里托着一个托盘。托盘上是简单的饭菜——一碗粥,一碟咸菜,一块粗面包。

用餐时间。门外的声音说。

田猪朋接过托盘。那只手缩了回去,门重新关上。他低头看着那碗粥,米粒稀稀落落地浮在汤里,冒着微弱的热气。他其实不饿,但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。粥没什么味道,像是忘了放盐。

他强迫自己把粥喝完,面包掰成小块泡在剩汤里,也吃了。吃完饭,他坐在桌前,发现桌上有一摞纸和一支笔。纸是那种很粗糙的草纸,边缘裁得不齐,笔是最普通的石墨笔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根线,又画了一根,然后画了一个圆。

他画了一个太阳。只是一个简单的圆,周围一圈短短的射线,像小孩子画的那种。他看着那个太阳,觉得它看起来冰冷而遥远,像墙上的灯。

他放下笔,把纸翻过来,又画了一朵花。花瓣的线条歪歪扭扭,但他尽力让它看起来像一朵水蓼。他想起河边的那些花,想起它们长在石头缝里的样子,细细的茎秆,紫红色的穗状花序,风吹过来就轻轻摇晃。

画着画着,他的手停下来。他发现自己无法准确回忆起那些花的颜色了。紫色,可到底是哪种紫?是偏红的还是偏蓝的?他记不清了。今天的经历像一块巨大的橡皮,把他脑子里的色彩全都擦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