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筛选日
灰白色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挤进来,落在田猪朋的床沿上。
他醒得很早,但没起身。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从灯座延伸至墙角,像一根干枯的树枝。他看着那道裂缝,心里想着今天要去河边看看,昨天路过时发现水蓼开了花,细细碎碎的紫红色,在石头缝里探出头来。他想把它们画下来。
窗外的广播准时响起,声音干涩而刻板,像是从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里挤出来的:今日六时,十号大厅举行年度筛选仪式。所有适龄人员必须参加。重复,所有适龄人员必须参加。
田猪朋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筛选仪式。每年一次,每个年满十六的人都要参加。他今年正好十六。他听人说过那仪式——站在一个什么机器面前,被一道光照一照,如果有潜藏的育者基因就会被激活。大多数人都没事,被光扫一下,打个哈欠,然后回家继续过日子。只有极少数人才会被留下。
我不会被留下的。田猪朋对自己说。
他这个人什么也不会。不会打架,不会算计,不会讨好谁。他只会画画,画些没人看得上眼的东西——一株草,一朵云,一只趴在石头上的甲虫。这些有什么用呢?社区里的档案管理员郑叔说过,画画是最没用的技能,既不能种粮食,也不能修房子,更不能延续种族。
可田猪朋喜欢。
他掀开被子坐起来。屋里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摊着半张画,是他昨天没画完的水蓼。花瓣的紫色他调了很久才调出来,用了点赭石和群青,掺了一点点白。他拿起笔,想再添两笔,但广播又开始响了。
筛选仪式将于一小时后开始。请及时前往十号大厅。迟到者将受到处罚。
田猪朋叹了口气,放下笔,找了件干净的灰衬衫换上。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镜子里的少年清瘦,眉眼干净,头发有点长,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了。他伸手把那几绺头发别到耳后,想起母亲——不,是说过的话:你小时候头发就这样软,怎么梳都服帖不了。
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在他十二岁那年,养育他的父亲也去世了,把他托付给了社区。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住在这间小屋里,靠社区发放的配给过活,偶尔打点零工换些颜料和纸。
他出门时锁好门,把钥匙挂在脖子上。走廊里很安静,其他住户大概都已经去了大厅。他走到外面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种初秋特有的味道,干燥的、混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。天空很蓝,蓝得发脆,像是轻轻一碰就会裂开。
十号大厅在社区中心,是一座巨大的半圆形建筑,灰色混凝土的外墙,没有窗户,只在顶端开了几排通风口。田猪朋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人们沉默地站着,彼此之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,没有人交谈。阳光照在他们低垂的头顶上,投下一片影子,像一排沉默的石碑。
他排到队尾,前面是个矮壮的年轻人,肩膀很宽,脖子上的肌肉紧绷着。田猪朋认得他,是东区屠宰场的,力气很大,去年徒手扳倒了一头惊了的耕牛。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被选中吧?育者据说都是体质偏弱的,他们村里上一位育者,陈叔,瘦得跟竹竿似的,走两步路就喘。
队伍慢慢地往前挪。田猪朋开始觉得手心出汗,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,那道光照一下而已,最多就是头晕几秒钟。可心脏还是在胸腔里咚咚地跳,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一面小鼓。
终于轮到他了。
大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,穹顶很高,光线从顶部的通风口倾泻下来,在空气中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。大厅中央立着一台机器,银白色的,形状像一个巨大的蚕茧,表面光滑得像水银,映出周围模糊的人影。机器旁边站着两个穿灰制服的人,面无表情,手里拿着记录板。
编号。其中一个制服人开口。
四三二七。田猪朋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制服人低头在记录板上划了一下,然后指了指机器前的圆台:站上去。
田猪朋走上圆台。圆台表面是冷的,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往上窜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最后垂在身侧,紧紧贴着裤缝。
那台银白色的机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。蚕茧状的表面缓缓裂开一条缝,缝隙中渗出一团光,暖黄色的,像是落日的那种颜色。光缓缓地、缓缓地蔓延过来,像水一样漫上他的脚背、小腿、腰腹、胸口,最后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。
起初是温暖的,像泡在温水里。但很快温度开始升高,越来越高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行,在血管里钻来钻去。田猪朋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烫,那种热度不是来自外面,而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。他弯下腰,胃里一阵翻涌。
坚持住。旁边的制服人说,语气平淡。
田猪朋咬紧牙关。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,像是一潭死水底下沉睡的淤泥被一根棍子捅了起来。那团光越来越亮,亮到他必须闭上眼睛,可即使闭着眼,那光还是穿透眼皮,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灼热的橘红色。
然后,突然间,一切都停了。
光消失了,机器的嗡鸣声也消失了。大厅里安静得像一场梦。田猪朋缓缓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站在圆台上,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,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。他的腿在发抖,几乎站不稳。
制服人低头看着记录板上的什么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田猪朋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编号四三二七,他说,田猪朋。
……是。
你的育者基因被激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