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约定的期限还有数月,他开始平静安排余下的生活。每日简单觅食,修缮木屋松动的墙板,储备足量柴火,打理好屋内一切。不再被无尽搜寻裹挟,不再被源源不断的外来情绪撕扯,他难得体会到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。
偶尔天气晴好,他会缓步走到山谷焚烧旧物的空地。地面残留一层浅灰色灰烬,风吹过,细灰轻轻扬起,消散在草木之间。他静静站着,回想多年来触碰过的每一段记忆:悬崖边留下遗憾的登山者,挣扎过良知底线的保姆,没能熬过病痛的小男孩……无数陌生的面孔在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他曾被迫承接他们所有极致浓烈的情绪,如今器物消亡,回声散去,只剩他一人记得这些故事。
某种意义上,他成了这些往事最后的墓碑。
一日午后,山间下起绵绵细雨。田猪朋坐在窗边,隔着一层黑布,长久凝望着木台上的音乐盒。
十八年了。
从十八岁那场大火夺走家园与亲人,抹去他珍贵的记忆,又强加这份如同诅咒一般的异能,到如今五十四岁,半生光阴都被困在寻找与逃避之间。
他不断自问:倘若最后触碰音乐盒,依旧只能感受到火海的绝望,依旧看不见弟弟温暖的回忆,一切努力彻底落空,他是否能够坦然接受?
许久,他缓缓给出答案:至少,他不必再终身困在“如果我试一试,或许能找到”的幻想里。
逃避带来的煎熬,有时比直面真相的痛苦更加漫长。
雨水淅淅沥沥落了整整一日,傍晚才渐渐停歇。窗外草木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鲜亮,空气清冽。田猪朋起身,简单煮了一碗稀粥,缓慢吃完。这些年他食量越来越小,单薄的身躯几乎支撑不起日常走动。
入夜之后,头痛再次袭来。尖锐的痛感盘踞太阳穴,一阵一阵向外扩散。他躺上木板床,闭目静养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年幼弟弟模糊的轮廓,没有五官,只是一团柔和的影子。
“再等等,很快就能见到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话音消散在寂静的木屋之中。
日子一日日向前推移,夏末的蝉鸣慢慢褪去,山间树叶一点点染上浅黄。
约定好的深秋,近在眼前。
深秋如期而至。
连绵冷雨再次笼罩整片群山,和故事开篇那个雨夜一模一样。寒风穿过木屋缝隙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雨水敲打松木门板,沉闷循环,像是无数回声在催促。
今夜,田猪朋决定解开黑布封印。
白天,他做好了全部准备。将煤油灯挑至柔和亮度,把厚厚的笔记本放在一旁,备好干净麻布,坐在原木矮凳上,静静等待夜色彻底沉落。
天色完全漆黑之后,风雨变得更加猛烈。惊雷在远山滚动,沉闷的雷声穿透雨幕,勾起深埋心底大火之夜的轰鸣。田猪朋深深吸气,指尖微微收紧,多年来盘踞心底的恐惧汹涌而上。
他缓步走到木屋中央的原木高台前。
黑粗布层层缠绕,麻绳一圈圈捆紧,十八年来,这个包裹如同悬在他灵魂之上的枷锁。他伸出戴着双层厚手套的双手,指尖搭上麻绳绳结。
解绳的动作很慢,每解开一圈麻绳,心底的忐忑就加重一分。厚重麻布被他逐层掀开,一点一点,破损的音乐盒慢慢显露全貌。
盒身木质外壳被烈火灼烧得焦黑开裂,边角残缺,漆面大面积剥落,金属发条锈迹斑斑,盒盖边缘凹陷变形。当年那场大火,几乎将它彻底摧毁,勉强留存下来的残破外壳,死死封存着十八年前的往事。
田猪朋摘下手套,裸露的指尖悬在音乐盒上方半寸,迟迟不敢落下。
无数次隔着布料感受到的滚烫恐惧,在脑海中反复回放。他知道,一旦皮肤触碰盒身,汹涌的烈火记忆会瞬间吞噬他的意识,灼烧灵魂的痛苦会再度袭来。
可他已经没有退路。
半生追寻,无数次逃避,无数次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挣扎,所有的等待,都汇聚在此刻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屏住呼吸,指尖轻轻贴上焦黑的木盒外壳。
下一秒,滚烫的热浪猛地席卷全身。
冲天火光瞬间填满视野,浓烟呛入喉咙,灼烧皮肤的剧痛铺天盖地涌来。房屋梁柱噼啪燃烧,火光扭曲晃动,四周全是物体崩塌碎裂的巨响。
是火灾当夜。
熟悉的绝望、惊恐铺天盖地包裹住他,和过往无数次感知到的片段别无二致。田猪朋咬紧牙关,强忍着想要缩回手的本能,死死按住音乐盒,不肯松开。
他不能停下,他要穿过这片火海,看见白雾之后被封存的一切。
意识在烈焰之中沉浮,剧烈的头痛几乎要撕裂他的思绪。无数次噩梦重现的画面不断冲击,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,眼眶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。
就在他的精神濒临崩溃,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炙热火海的画面忽然微微松动。
烈火的背景没有消失,可在漫天火光之间,一段被层层掩盖、长久无法窥见的记忆,缓缓浮现。
不是弟弟直面火焰的恐惧。
是火灾发生前,属于兄弟二人,一段短暂、温柔的黄昏回忆。
天色柔和,夕阳透过老式木窗洒进小屋。年幼的弟弟抱着这只音乐盒,踮着脚找到十八岁的田猪朋,仰着小脸,眼里亮晶晶的。
“哥,你听,这个曲子很好听,我学会唱了,以后我唱给你听。”
弟弟小心拧动发条,清脆舒缓的童谣缓缓流淌而出。稚嫩的嗓音跟着旋律轻轻哼唱,干净又柔软。田猪朋坐在一旁,笑着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顶,答应他,以后每一个傍晚,都陪着他听这首曲子。
画面温暖安宁,没有恐惧,没有烈火,只有相依相伴的兄弟二人。
这就是他寻找了整整十八年的片段,被创伤、火海、极致的悲痛死死压在记忆最深处,被长久隔绝在白雾之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