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。田猪朋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懂那句话。十天?昨天他还是个普通人,站在阳光下,想着河边的花。今天就有人告诉他,他体内已经有了一个什么东西,正在准备在他身体里扎根。
我不——他张开嘴,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白衣人已经收回了仪器,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。你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和营养。我们会调整你的配给,增加蛋白质和钙质的摄入。另外,如果出现恶心、头晕、乏力等症状,都是正常的,不必紧张。
正常的。田猪朋重复道。
对。你的身体正在为了孕育而改变。激素水平会波动,情绪也会受影响,这是生理性的反应。白衣人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合上记录板,好了,你可以回房间了。明天同一时间再来。
田猪朋从检查床上下来,脚步虚浮。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。他把头埋进膝盖里,呼吸急促而杂乱。
十天。十天之后,他就会有一个孩子,在他肚子里。
他想起陈叔那张浮肿的脸,想起那空洞的眼神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问父亲:陈叔怎么总是不笑啊?父亲沉默了半晌,才说:有些事,笑了也解决不了。
田猪朋现在开始理解那句话了。
他在地上坐了很久,直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支石墨笔,想在纸上画点什么,可笔尖落在纸上,却什么都画不出来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线条歪歪扭扭的,像地震时的心电图。
他放下笔,走到床边躺下。被子还是那床薄被,消毒水的味道还在。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自己整个裹在里面。黑暗中,他的呼吸声格外清晰,还有心跳,咚咚咚的,一下一下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还是平的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知道里面已经有了变化,肉眼看不见的变化,正以他无法控制的方式发生着。他的身体在背叛他,或者说,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。
这念头让他觉得恶心。一阵突如其来的反胃感涌上来,他掀开被子冲到墙角,弯腰干呕起来。可胃里什么也没有,昨晚的粥早就消化了,他只是不停地干呕,直到眼泪都流出来。
他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气。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,后背也湿透了。他抬手擦了擦嘴角,发现手上有一道淡淡的血丝——大概是牙龈出血了。
他坐回床上,感觉自己像是在一艘船上,船正在慢慢地、无可挽回地沉下去。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坐着,等着海水漫上来。
那天下午,有人送来了一摞书。田猪朋翻了翻,都是些孕期指导之类的册子,还有几本所谓的育者手册,里面写着各种注意事项:饮食禁忌、运动限制、情绪管理、产前准备。他在其中一本的封面上看到一句话,用加粗的字体印着:
育者是种族延续的基石,是未来的希望。每个育者都应当为自己的使命感到光荣。
田猪朋把书扔在地上。那本书落地的声音很轻,啪的一下,像一只虫子的翅膀拍在墙上。
他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捡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印着一个小小的标识——社区的徽章,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棵树的图案。他认得这个徽章,到处都有,政府大楼的门上、制服人的胸口、配给卡的角落。他以前觉得这个图案挺好看的,现在看着却觉得刺眼。
他把书合上,放到桌上那摞书的最底下。然后他拿起笔,继续画那朵花。花瓣的线条他描了又描,笔尖把粗糙的草纸都快磨破了。可他画出来的还是不对,那朵花看起来蔫巴巴的,没有生气,像是被晒蔫了。
他画不下去。他把笔一扔,趴在桌上,额头抵着桌面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。那脚步声很轻,像是什么人踮着脚尖在走,渐渐地靠近了他的门口,停住了。田猪朋抬起头,看向那扇门。门缝下面有一点影子的晃动,有人站在外面。
他等着那人敲门,或者说话。但外面只是安静地站着,什么也没做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那影子动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田猪朋盯着那扇门,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。他想起陈叔。陈叔当年也是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吗?有没有人也这样站在他的门外,不说话,只是站着?
他不知道。关于陈叔的事,他知道得太少了。社区里的人都不怎么谈论育者,好像那是个禁忌的话题。偶尔有人提起,也是含糊其辞,说几句辛苦了不容易之类的话,然后就转开话题。
田猪朋现在明白了。不是不想谈,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你该怎么描述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,不断地怀孕、生孩子,直到身体垮掉?你该怎么描述那些孩子生下来就被带走,生他们的那个人连看都看不到一眼?
他想不出该怎么描述。他只是觉得冷,那种冷从身体最深处渗出来,跟外面房间的温度无关。他把那件灰衬衫裹紧了一点,可还是冷。
到了晚上,送饭的人又来了。这次托盘上多了个小碗,碗里是乳白色的液体,闻起来有股腥味。
钙质补充剂。门外的声音说,每天都要喝。
田猪朋端起那碗液体,看着它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。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很奇怪,又稠又腻,像是吞了一口胶水。他忍着没吐,把空碗放回托盘上。
明天早上还是六点检查。门外的声音说,然后脚步声远去了。
田猪朋躺回床上,肚子开始隐隐发热。大概是那碗钙质补充剂在起作用。他用手掌覆在腹部,感觉到皮肤下面有微弱的脉动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心跳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闭上眼睛,试图不去想那些事。试图回到昨天之前——早上的阳光,河边的水蓼,画纸上没干透的颜料。可他越想,那些画面就越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雾。反倒是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越来越清晰,虽然还只是一团看不见的细胞,但已经开始在他脑子里有了形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