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看死了。他对镜子说。
然后他回到墙边,又敲了两下。咚。咚。
隔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回应了。咚。咚。
两只关在笼子里的鸟,在隔板上互相啄了啄。
那天晚上,田猪朋睡得比前几天好一些。虽然还是醒了好几次,但至少每次都能再睡着。他梦见隔壁那个人,虽然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,但梦里他觉得那人长得像一只鹿——瘦瘦的,眼睛大而湿润,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里,远远地看着他。
他想走过去,可一抬脚那鹿就退了一步。他又走一步,鹿又退一步。始终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别怕。他在梦里说,我不会伤害你。
鹿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在闪。然后雾气突然浓起来,那只鹿消失了,他一个人站在雾里,四周空荡荡的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醒来时天还没亮——虽然房间里永远亮着灯,但体内还残留着一点生物钟,隐约能感觉到外面是黑夜还是白天。他躺在那里,摸了摸肚子。还是平的,但这次他没有觉得恶心,反而有一种奇怪的、说不清的平静。
隔壁传来很浅的呼吸声,那个人也睡着了。
田猪朋翻了个身,对着墙壁的方向说了一句:明天见。
当然没人回答他。可他觉得隔壁的人大概也醒了,正在听着他这边的动静。两个陌生人,隔着一道墙,成了彼此唯一的陪伴。
第二天早上检查的时候,白衣人推了推眼镜,说:你情绪稳定了不少。
田猪朋没说话。
隔壁住进来的那个,情绪波动比较大,白衣人继续说,昨晚吐了好几次,今天早上体温还有点高。你这边倒是一切正常。挺好,你继续保持。
他会怎么样?田猪朋问。
白衣人看了他一眼。什么怎么样?
他吐得厉害,体温也高,你们会怎么处理?
加强营养补充,必要的话用点镇静剂。白衣人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这些都是正常反应,过几天就适应了。育者的身体会被调整到最适合孕育的状态,这一点你可以放心。
田猪朋放心不了。可他没再问。他只是想起昨晚那隔着墙传过来的哭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。
他回去的时候路过隔壁门口,脚步放慢了一点。门关着,但门缝下面有一道影子,那人就坐在门后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停下来,继续往前走了。但他知道那道影子也在听着他的脚步声。
回到房间,他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两只鹿。一大一小,站在一片雾里,隔着一点距离,互相看着。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仔细。那两只鹿的眼睛他画了好久,想画出那种湿润的、怯生生的感觉。
画完了,他把纸贴在靠着隔壁的那面墙上。虽然那边看不到,但他觉得这样也算一种陪伴。
他坐在墙根底下,闭上眼睛。墙那边隐约传来细微的声响,像是什么人也在贴墙坐着。两个人,隔着一道墙,各自拿着一支笔,在各自的纸上画着各自的东西。
田猪朋觉得,这大概就是他们唯一能拥有的自由了。
第一个月过得很慢,像是踩在泥里走路,每一步都费劲。
田猪朋的身体变化越来越明显。他的腰围还没怎么变,但小腹比之前软了一些,按下去能感觉到跟以前不同的弹性。每天早上他都会在洗手台前掀起衣服看自己的肚子,看它有没有变大。那动作像是怕什么,又像是盼什么,他自己也分不清。
食欲时好时坏。有时候能吃下整碗粥和面包,有时候闻到食物的味就反胃。白衣人说这是正常的,前三个月激素波动最剧烈,等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。田猪朋不太信他的话,但也没什么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吃。
隔壁那位——田猪朋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——状况似乎不太好。有好几次半夜,田猪朋被隔壁的动静惊醒,像是有人在翻来覆去,或者压抑着呻吟。白天的时候隔壁很安静,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,可到了晚上就不行了。田猪朋有时候会对着墙壁敲几下,隔壁偶尔回敲,但更多时候是沉默的。
有一天早上,田猪朋在走廊上看到一个穿白制服的人端着托盘从隔壁出来,托盘上的食物几乎没动过。他忍不住开口问:他怎么样?
白制服的人看了他一眼,说:身体排斥反应比较严重。正在调整用药,过几天应该会好一些。
排斥反应?
就是身体不太接受胚胎。有些育者体质敏感,需要时间来适应。那人顿了顿,你也注意自己的情况,有不对劲的地方及时报告。
田猪朋点点头,回了房间。他靠着墙壁坐下,轻轻敲了两下。隔壁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应,那两下敲得很轻,有气无力的。
你还好吗?他问。
隔壁没有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,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。
田猪朋觉得胸口发闷。他想起那个人第一天搬来时在走廊上说的话——我不想要这个。他大概是真的不想要。身体比嘴巴诚实,他的身体在拒绝那个被强行塞进去的东西,拒绝的方式就是让他吐、让他发烧、让他整夜整夜地痛苦。
可那又有什么用呢。不管身体怎么拒绝,胚胎已经在那里了。只要还在肚子里一天,它就是他的责任,也是他的惩罚。他们不会因为它让育者不舒服就拿掉它。一个胚胎的价值比育者的舒适重要得多,田猪朋已经学会这个道理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