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美丽的居住地(1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
我恨你。他对着枕头的纤维低声说,我恨你。你还没来,我就已经开始恨你了。

枕头闷住了他的声音。那两个字在布料中间打了几个转,散了。

但他知道这是真的。他恨那个还没成形的东西,恨它即将占据他的身体,恨它会把他变成另一个陈叔。他恨它,却又无法阻止它。这才是最让他绝望的——连恨都改变不了任何事。

灯一直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他蜷缩的脊背上。那天晚上他又做了梦,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根空心的管子,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体里流出去,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。他喊不出声,也动不了,就那么躺着,感受自己一点一点地变空。

醒来时他满身是汗,眼角有干了的水痕。他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。

第三天,田猪朋开始呕吐。

早晨的检查结束后,他刚回到房间,胃里就猛地翻涌上来。他冲到墙角那个小小的洗手台前,趴在上面吐了个干净。早上喝的粥全吐了出来,黄绿色的液体混着没消化的米粒,顺着下水口流走了。他喘着粗气,用冷水冲了把脸,抬起头看到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。

他以前没注意过,这个洗手台上的镜子很小,只够照一张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泛着青灰色,颧骨比前两天更突出了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才三天,他就瘦了一圈。

送饭的人来收走托盘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,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。田猪朋没问写的是什么,反正肯定是早孕反应明显营养摄入不足之类的话。他已经学会不去关心那些记录上的字了。

但呕吐只是开始。接下来是头晕,站起来时眼前发黑,像是有黑色的棉絮在视野边缘飘。然后是乏力,走几步路就想坐下,坐下又想躺下,躺下却又睡不着。他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灭的灯,听着走廊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。

那些脚步声是有规律的。每天三次送餐,一次收走托盘。每隔一天有一次检查,白衣人会来带他去一楼。除此之外,走廊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偶尔会有别的声音——低沉的说话声,或者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响——从别的方向传过来。田猪朋猜测这层楼应该还有其他育者,但他从没见过。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,像被关在盒子里。

第五天,他去检查的时候,白衣人告诉他一个消息。

你隔壁的房间要住进一位新的育者,白衣人说,语气平淡,是昨天刚激活的。他可能会有些……情绪上的波动,你尽量别受影响。

田猪朋愣了一下。有人要住到我隔壁?

对。你的情况比较稳定,所以安排他住你旁边。白衣人收起仪器,好了,你可以回去了。等下他会搬进来,你们可以说话,但不要太大声,也不要有身体接触。新生育者的体质还不稳定,需要安静的环境。

田猪朋回到房间,果然听见隔壁有动静。有人在搬东西,脚步声比送饭的人要重一些,还夹杂着隐约的说话声。他走到靠着隔壁的那面墙,把耳朵贴上去。

……你的房间就是这里了。一个声音说,是制服人的语气,冷淡而公事公办。三餐会送到门口,每天上午检查。有什么问题按床头按钮。不要试图离开这层楼,门是锁着的。

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年轻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我不想待在这里。你们弄错了,我不是育者,我——

请配合。基因检测不会出错。

可我真的不——

请配合。制服人的声音重复了一遍,更冷了一些。你的不配合只会让情况更糟。安静下来,适应你的新生活,这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。

对话停止了。田猪朋听见隔壁的脚步声退了出去,然后是门关上的咔嗒声。接着是一片寂静。他能想象隔壁那个人现在是什么样子——站在房间中央,四处张望,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关起来了。大概就像他三天前那样。

他犹豫了一下,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咚。咚。

隔壁安静了几秒钟。然后传来回应——也是两下,轻轻的,小心翼翼的。

田猪朋又敲了三下。咚,咚,咚。

隔壁也回了三下。

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墙壁敲了一串乱七八糟的节奏,没有任何意义,只是确认了彼此的存在。田猪朋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从来没想过,会有一天,跟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隔着墙敲几块砖头都能让他想哭。

可他就是想哭。三天来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完全孤立的。隔壁也有一个人,跟他一样被关在这里,一样被迫接受自己不想接受的东西。那人的处境不会比他好,可知道有人跟他一样,这感觉让他胸口堵得慌。

他靠着墙坐下来。隔壁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大概是那个人也靠着墙坐下了。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墙,看不见对方,却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,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。

你叫什么?田猪朋轻声问。他知道对方应该听不见,可他还是问了。

隔壁没有回答。当然不会有回答,这墙虽然不厚,但也不到能传话的地步。

可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隔壁传来一种声音——很轻,很低,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那是哭声。被捂住嘴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那种哽咽。

田猪朋把额头抵在墙上。那哭声透过墙壁传过来,虽然微弱,却比什么都要清晰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那声音,觉得自己脸上也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淌下来。他没有抬手去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着,淌过脸颊,滴在衣领上。
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隔壁的哭声渐渐止住了,变成偶尔的抽噎,最后彻底安静下来。走廊上又传来制服人的脚步声,大概是去巡查了。

田猪朋抬起手擦了擦脸,发现手背上沾了一道灰。他的脸蹭在墙上,蹭了一墙的灰尘。他站起来,走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,鼻尖也是红的,看着又可怜又可笑。

他对着镜子做了一个鬼脸。镜子里的少年咧开嘴,露出两排牙齿,眼眶还是红的,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