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过了五月了(1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第二周的时候,田猪朋的肚子开始有了变化。虽然只是很轻微的一点点凸起,但他能感觉到。用手摸的时候,那里的皮肤比周围更温热,摸久了会有一种奇怪的酥麻感,像是有什么在皮肤底下缓缓蠕动。

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感觉时,吓得把手缩了回去。他站在那里,盯着自己的肚子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试探性地又把手放了上去。这次他按得更轻,手掌覆在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,屏住呼吸。

什么都没有。可他知道有东西在里面,正在一天天变大。那个东西会继续长大,撑开他的肌肉和骨骼,直到有一天把他撑得面目全非。

他放下手,转身走开了。他不想去想那些,但那些念头像蛆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,怎么也赶不走。

他坐下来画画。这一个月里他画了好多张纸,画什么的都有——花,草,鸟,鹿,还有那个他记不太清的河。他把自己能想到的画面都画出来,想用这些画把脑子塞满,不给自己留空去想那些可怕的事。

可他的画越来越潦草。线条歪歪扭扭的,颜色也单调,只有石墨的灰黑色。他画出来的东西看起来都无精打采的,像被霜打过的叶子。他画了一张又一张,每张都不满意,可又舍不得扔,就这么摞在桌上,越摞越厚。

那天下午,他正画着一棵树,突然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眼前就黑了,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。等他再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趴在地上,额头磕在桌腿上,嗡嗡地疼。

他挣扎着爬起来,摸了摸额头,起了个包。他靠在床边缓了好一阵,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,按了床头那个按钮。

没过多久门开了,白衣人站在外面。他看了看田猪朋苍白的脸和额头上那个包,皱了皱眉。

晕倒了?

正常,血压波动。白衣人一边说一边用仪器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下,我建议你别总是坐着画画,多躺躺。血液供应要保证给胎儿,脑供血不足就会头晕。

田猪朋没说话。

还有,白衣人看了眼桌上那一摞画,别想太多。情绪波动对发育不好。

白衣人走了以后,田猪朋看着桌上那摞画,发了很久的呆。他拿起最上面那张,是那棵树的——树干画歪了,叶子画得一团乱。他盯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,然后一点点把它撕碎了。碎纸片落在桌上,像一小堆灰白的雪花。

他又拿起第二张,是两只鹿的。他看着那两只鹿的眼睛,犹豫了一下,还是撕了。然后是第三张、第四张……一张张地撕,直到桌上只剩一堆碎纸片。

碎纸片堆在那里,看着像坟头。

他把碎纸片拢成一堆,想找个地方扔掉,可房间里没有垃圾桶。他只好把纸屑塞进配给的包装袋里,扎紧了口放在墙角。墙角那一小堆东西看着还挺整齐的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
那天晚上他又吐了,比之前都厉害,吐得胃里翻江倒海,胆汁都出来了。他趴在洗手台上,浑身发抖,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。他抬起头看镜子,镜子里的脸色灰白灰白的,额头上那个包肿得更高了,青紫一片。

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。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真丑。他说。

然后他听到隔壁传来声音。是脚步声,踩在地上哒哒哒的,走到墙边停住了。接着墙上传来两下敲击。咚。咚。

田猪朋愣了一下。那人从来没主动敲过墙。每次都是他先敲,对方才回应。这次是那人先敲的。

他扶着墙走过去,也在墙上敲了两下。

隔壁又敲了两下。然后又敲了两下。断断续续的,没什么规律,但就是不间断。像是在说:我在这里,我知道你也在。

田猪朋靠着墙坐下来,耳朵贴着冰冷的墙面。隔壁传来很浅的呼吸声,那个人也靠着墙坐着。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道墙,一个在吐得虚脱后听着另一个的呼吸,另一个在发着低烧的同时听着这边的动静。

田猪朋突然觉得,虽然不知道隔壁那人长什么样、叫什么名字、来自哪里,但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了。他们都在同一艘船上,船在往下沉,水已经漫过了脚踝。他们没法互相拉一把,但至少知道对方也在水里。

他对着墙壁轻声说,你叫什么名字?

当然没有回答。

我叫田猪朋。他说,田地的田,猪是家猪的猪,朋是朋友的朋。这名字是我爹起的,他说他生我的时候家里刚好养了一窝小猪,他觉得挺吉利的,就给我起了这个名。

他笑了下。难听吧?我知道难听。但叫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。你叫什么?

墙壁沉默着。隔壁的呼吸声还在,浅浅的,均匀的。

不告诉我也没关系。田猪朋说,反正就算知道了名字,我们也不能真的认识。他们不会让我们见面的。

他顿了顿,又说:可我想认识你。你这人……挺好的。第一天晚上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挺好的。正常人会哭,不哭的那种才可怕。

隔壁传来一点动静,像是翻身时布料摩擦的声音。然后又有两下敲击,比之前的更轻,像是用指节碰了碰墙面。

田猪朋伸出手掌,贴在墙上。掌心能感受到墙壁微微的凉意,还有从另一面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振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