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平静的生活(1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他想起他们第一次隔着墙敲击的那个晚上,想起那些用节奏构成的对话,想起那天早上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。那笔迹他到现在还记得,潦草的,匆忙的,像是怕被人发现。

夜里会冷,多盖一床。

他那时候盖着那床薄被子确实冷。可是后来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就不怎么觉得冷了。大概是那张纸条让他觉得暖和一些了。

可现在那个人没有了。那人躺在那张床上,盖着白布,被人抬走了。田猪朋甚至不知道他死在了哪一个时刻——是夜里睡着的时候,还是早上醒来的时候?他有没有痛苦?他有没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?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隔壁还有一个人,想到那个人会在某一天发现他已经不在了?

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田猪朋心里,扎得他发疼。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才慢慢站起来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想画点什么,可拿起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,笔尖在纸上戳了几个黑点,什么也画不出来。

他放下笔,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拾整齐。那摞画,那几张没画完的草稿,那支石墨笔,那杯凉透了的水。他收拾得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。可他的手还在抖。

最后他拿起枕头底下那本册子,抽出夹在里面的那片干草叶。叶子已经彻底干了,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小角。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片叶子放在手心,看着它卷曲的边缘和枯黄的表面。

这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。

他把叶子重新夹回册子里,然后站起来,走到墙边,又摸了摸那面墙。墙壁还是冷的,粗糙的,什么也没有。

再见。他说。

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,没有人回应。

那天晚上走廊上很安静。田猪朋躺在床上,肚子里的小家伙动得很厉害,像是感觉到了他的不安,翻来覆去地折腾。他用手轻轻按着肚子,想说点什么安抚它,可喉咙堵得厉害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他只是躺着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那盏惨白的灯。灯还是那样亮着,跟以前一样,跟以后也会一样。灯不会知道隔壁有人死了,不会知道那人的名字,不会知道他曾经用敲击声跟另一个人说过话。

灯只管亮着。

田猪朋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壁。他把手掌贴在墙上,想象那个人以前也是这样贴着墙的。两个人的手掌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砖墙,谁都能感受到谁的体温。

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
他把额头抵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跟肚子里那个小家伙的心跳叠在一起。两种心跳,在同一个身体里,节奏不同,却都活着。

那个人走了,他还在。小家伙也还在。

田猪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这件事。他只是活着,被迫地、不甘心地、别无选择地活着。那个人死了,他活着。那个人挣扎了两个月,最后还是被抬走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
可他想撑下去。不为别的,就为墙那边曾经有过一个人,一个跟他一样被关在这里的人,一个给了他一片草叶的人。

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:我替你活。

那句话被墙壁吸收了,传不到任何人那里去。可他觉得自己说出来了,那就够了。

那天晚上他梦到那只鹿。鹿还是站在雾里,可这次它离他近了一点。他能看见鹿的眼睛,大而湿润,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。鹿看着他,没有后退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。

他想伸手去摸它,手抬起来又放下了。他怕一伸手它就跑了。

你叫什么?他问。

鹿没有说话。可它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缓缓地垂下头,用温暖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
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贴着墙,手掌还放在那面冰冷的墙壁上。他慢慢收回了手,掌心有墙壁留下的印痕,一道一道的,像地图上的山脊线。

他坐起来,摸了摸肚子。小家伙还在,安静地蜷在那里,大概是睡着了。

他下了床,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新的纸上画了一幅画。画的是一只鹿,站在雾里,低着头,旁边是一小片草叶。他画得很细致,每一笔都用了心思。画完了,他把纸对着那面墙放好,像是要让墙那边的人也能看到。

虽然墙那边已经没有人了。

从那天起,田猪朋的孕育生活变得更加孤独。

走廊上安静得像是没有人。送饭的人准时出现,收走托盘,留下一句话或者几个字。白衣人每隔一天来检查,量体温,测血压,做超声,然后走人。田猪朋有时候一整天都听不到除了自己呼吸以外的任何声音。

他开始跟自己说话。

最开始只是很小声的嘀咕,像是自言自语,内容也没什么要紧的——今天的粥有点咸这张纸用完了该换新的了腿有点麻,站一会儿吧。说这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,可不说的话又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发慌。

后来他对着肚子说话。

你又在动了。他说,手掌贴着隆起的腹部,感受着里面传来的轻微动静。能不能消停一会儿?我刚吃完饭,让我消化消化。

肚子里的小家伙不理他,继续动它的。田猪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看着那层皮肤下面若隐若现的起伏。他忍不住笑了。

你挺倔的,他说,跟你爹一样倔。不对,你爹是谁我都不知道。大概是倔脾气吧,不然你哪来这么大的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