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轻轻抚过隆起的弧线,动作很温柔,温柔到他自己都没察觉。他只是觉得那小家伙动得欢,像是在里面打滚,他用手掌跟着它的动作走,像是在追一团看不见的光。
好了好了,别闹了。他说,你要是再闹,我就不给你唱歌听了。
他顿住了。
唱歌。他说了唱歌。可他从来没给这个小家伙唱过歌。他只是在脑子里想过这件事,看过书上说胎儿十六周能听见外面的声音。他今天大概是顺嘴说出来了,没经过脑子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真的哼起歌来。
那是一首很老的曲子,他爹以前哄他睡觉时唱的。歌词他记不全了,只记得调子,绵绵的、软软的,像风吹过麦田。他哼得很轻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缕烟,慢慢地升起来,散开了。
肚子里的小家伙安静了。不知道是真的被哼歌声安抚了,还是刚好动累了。可田猪朋觉得那就是他在听。那个小小的、蜷成一团的东西,正隔着肚皮听着他哼歌。也许它还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它在听。那是它的心跳第一次听到除他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之外的声音。
田猪朋哼完了一遍,又哼了一遍。他哼着哼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是觉得幸福,还是觉得悲惨。他只知道那些眼泪一滴滴落下来,落在他的手上,落在他的肚子上,热热的,湿湿的。
他想起白衣人说的话——不要产生感情,对孩子对你都不好。可他已经在产生感情了。从那个小家伙第一次动的时候起,从他看到那张十二周的图解的时候起,从他对着肚子哼歌的这一刻起,他就已经在往那个他不能去的方向走了。
他收不住。他试过了,他做不到。
他把手掌贴在肚子上,感受着里面安静的小家伙。它大概睡着了,蜷成一个小小的球,呼吸均匀,心跳平稳。它不知道外面有一个人在哭,不知道那个人正在对它产生不该有的感情。它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安心地待在他身体里,用它唯一能用的方式活着。
对不起。田猪朋轻声说,对不起,我不该对你有感情。可我真的……我真的忍不住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房间很安静,灯亮着,墙壁白着。他的眼泪滴在灰蓝色的被单上,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,又慢慢干涸了。
第四个月的时候,肚子已经很大了。田猪朋走路时不得不把腰往后挺,两只手扶着腰侧来保持平衡。他的体重增加了不少,脸也圆了一些,可锁骨还是突着,像是肉都长在了肚子那一块。
白衣人说胎儿发育得很快,各项指标都很好。田猪朋听了没说话,只是嗯了一声。
现在他很少问关于胎儿的事了。他知道得越少越好,可书上那些图他看了太多遍了,闭上眼就能想起那个小人的轮廓——头大身子小,手脚蜷着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开。他闭上眼睛的时候,那个小东西就在他脑子里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那个小东西就在他肚子里。
他避不开。
第五个月的一天早上,他正躺着,突然觉得肚子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。那感觉跟以前的胎动完全不同——以前是轻轻的弹跳,像小鱼甩尾巴。这次是结结实实的一脚,踢在他的肋骨下面,力道大得他了一声。
他坐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肚皮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突起,小小的,圆圆的,那形状像是一个膝盖或者一个肘部。那个突起持续了一两秒就消下去了,然后又是一下,在另一个位置。
你踢我?田猪朋对着肚子说,你居然踢我?
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踢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
嘿,你——田猪朋想说什么,可话没说完就笑了。他笑得肩膀发抖,一只手扶着肚子,一只手捂住嘴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你这个小东西,胆子不小啊。你知不知道你在谁的地盘上?你吃我的喝我的,住在我的身体里,还敢踢我?
小家伙又动了一下,这次是翻身的感觉,整个肚子都歪了一下。
田猪朋笑得停不下来。他觉得这简直是荒谬——一个被强迫孕育的孩子,在被迫承载它的身体里踢来踢去,而承载它的那个人居然在笑。这本该是一件让他痛苦的事,可他就是止不住笑意。
好,好,你厉害。他说,等你出来了,看我不——
他停住了。笑容僵在脸上。
等他出来了。他刚才说等你出来了。他用了等你出来了这个说法,好像他在期待见到它似的。好像它会留下来似的。
他慢慢敛了笑容,把手从肚子上拿开。他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,看着那层皮肤下面还在微微起伏的轮廓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这小东西根本不会留下来。它生下来就会被抱走,他连见都见不到一面。可他刚才居然在跟它说话,在跟它笑,在想象它出来的样子。
他用力地闭上了眼睛。
我不能这样,他对自己说,不能再这样了。它只是——它只是一个任务。我做完了就结束了。跟我没关系。
可他的手掌又移回了肚子上。那动作太自然了,像是他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。
他叹了口气。他知道自己输掉了这场战争。从一开始他就输了。不管他怎么告诉自己不要有感情,不管白衣人怎么说,不管那些手册怎么教导——当一个东西在你的身体里活了五个月,每天踹你的肋骨,在你的肚子里翻跟头,你怎么可能对它没有感情?
他输得一塌糊涂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,手一直放在肚子上。小家伙动一会儿歇一会儿,像是在他的身体里玩着什么游戏。他陪着它动,跟着它的节奏呼吸,有时候轻声说几句话——你今天挺闹腾的是不是我吃的东西不合你胃口你轻一点,我肋骨都要被你踹断了。
说到踹断了的时候他又笑了。他发现自己笑的时候,肚子里的小家伙也会动得厉害一些,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。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真的有联系,可他觉得那就是在回应。
你听得见我笑吗?他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