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家伙踢了一下。
你听得见?
又踢了一下。
你真的听得见?
这一次小家伙没有踢。田猪朋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动静。他忍不住笑了,那笑声比之前更轻,更暖。
你这个小骗子。
他闭上眼睛,嘴唇弯着,手还放在肚子上。肚子里的小家伙安静了,也许是听他的笑声听得睡着了。
房间的灯还是亮着,惨白的。可田猪朋觉得那光好像柔和了一些,像是蒙了一层什么。他闭着眼睛,感受着手掌下面那个小小的、温热的生命,感受着它每次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:我会记住你的。
然后他睡着了。
第六个月,田猪朋的身体开始吃不消了。
他的肚子已经大得离谱,站起来时几乎看不到自己的脚尖。腰疼得厉害,尤其是早上刚醒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被拧过一样,翻个身都要咬着牙。他的脚踝肿了,手指也肿了,以前能戴进去的戒指现在卡在关节上拔不下来。他喘气比以前费劲,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。
白衣人说这很正常,六个月以后育者的身体负担会越来越重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下不下雨差不多的事。田猪朋也没力气跟他争,只是嗯嗯地应着,检查完就回房间躺着。
他大部分时间都躺着。躺着的时候肚子没那么坠得慌,腰也舒服一些。他侧躺着,身体弯成一个虾米的样子,一只手垫在脑袋底下,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。小家伙现在动得非常有规律,早上中午晚上各有一阵活跃期,像是在他的身体里建立了一套作息。
他想给那个小家伙画一幅像。可他没有彩色颜料,只有那支石墨笔,画出来都是灰黑色的。他试了好几次,画出来的线条都差那么点意思——他没办法画出那个小家伙在他想象中的模样,那种柔软的、温热的、带着光的模样。
后来他放弃了画像,改画别的东西。他画了一片水蓼的叶子,画了一条河,画了一棵树,画了一片草叶,画了很多他能想起的自然风景。他把这些画摞在桌上,越摞越厚。每一张画上都用铅笔轻轻地写了一行小字——给小家伙。
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会给谁。小家伙会被带走,这些画大概也会被收走或者扔掉。可他还是画,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些,不然那些东西积得太满,会把他撑破。
有一天他画着画着,突然觉得肚子一阵发紧。那感觉以前也有过,但这次特别明显,整个肚皮绷得像一面鼓,硬邦邦的,还隐隐作痛。他放下笔,两只手抱着肚子,等了一会儿。大概过了半分钟,那阵紧的感觉慢慢松了,肚皮又软回来。
他松了口气。可没到十分钟,又来了一阵。这次更紧,更痛,疼得他蜷起来。他按了床头的按钮,没过多久白衣人就来了。
白衣人检查了一下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假性宫缩,正常现象。六个月左右开始出现,一般不会对胎儿造成影响。你注意休息,少活动,多喝水。
它什么时候会来?田猪朋问。
真正的分娩?一般要九个月左右。你现在才六个月,还早。放松一点,别太紧张。
白衣人走了以后,田猪朋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盏灯还是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觉得那灯光比以前更刺眼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里漂浮着,细小的灰尘,聚成一小团一小团的,在空气里慢慢打转。
他眨了眨眼睛,眼角有点湿。
六个月的肚子里,那个小家伙踢了他一下。他用手掌按了按那个位置,感觉到一个小小的硬块在皮肤下面顶了一下。
别闹了,他说,我累了。
小家伙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又动了一下。这次很轻,像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掌。
我说了别闹了。他说,可他的语气一点都不凶。他摸着那个位置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算了,你想动就动吧。反正你也只有这么点地方可以动。
小家伙又踢了一脚。这次比之前更欢实了一些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。
你真是个倔种。田猪朋说,手指轻轻点了点肚皮。也不知道像谁。我可不倔,你爹估计也不倔,那你这倔脾气是打哪儿来的?
他自己也没答案。他只是躺在那儿,感受着肚皮底下那些轻微的踢打和翻滚,像一艘小船随着波浪起伏。波浪不大,但持续,一波接一波的,把他一会儿托起来一会儿放下去。
到了晚上,他的腰疼得更厉害了。连躺着都觉得不舒服,翻了好几个身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。他最后只好半坐半躺着,靠在床头,怀里垫着一个枕头,勉强让自己没那么难受。
肚子里的小家伙今天格外闹腾,不停地动。田猪朋用手掌安抚它,可是不管用,它还是在翻来覆去。他叹了口气,低声哼起那首旧歌来。
哼到第二遍的时候,小家伙安静了。田猪朋继续哼,声音轻得像风掠过草尖。他哼着哼着,自己的眼睛也慢慢闭上了。手还放在肚子上,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均匀的、平稳的起伏。
他睡了一会儿又醒了。醒来的时候肚子是硬的,又是一阵宫缩。这次比白天的更疼一些,疼得他咬牙。他攥紧了被单,等着那阵疼过去。宫缩持续了大概四十秒,然后慢慢松下来。
他松了攥紧的拳头,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子。他摸了摸肚子,小家伙还在,动了动,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。
没事,他对它说,没事的。就是有点疼,一会儿就好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