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张开嘴,轻轻地、无声地喊了一个名字。
他不知道那个名字。他只是在心里喊了一个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。
枕头慢慢湿了。一滴泪,又两滴,再一滴。他被单上的圆点又变多了,那些深色的、慢慢洇开的痕迹,跟他九个月前刚住进来时一模一样。九个月了,他以为他变了,可他还是一样地无能为力,一样地只能躺在这里,等着那些泪自己干。
他抱着空荡荡的肚子,在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下面,慢慢地、慢慢地蜷成了一团。
田猪朋没有被放过。
两周后,白衣人来告诉他,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,可以准备下一次受孕了。
田猪朋当时正坐在床上,靠着床头,手里拿着那支石墨笔在纸上随便画着。他听到那句话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然后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。
现在?他说。
对。你的子宫恢复情况比预想中好,激素水平也已经回到了适合的状态。白衣人低头看着记录板,语气是那种他听惯了的平淡。我们会安排新一轮的激活,大概一周后开始。
田猪朋看着自己肚子上的皮肤。那皮肤还是松松的,皱皱的,像是被撑开太久收不回去的布。他伸出手摸了摸,触感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紧的、有弹性的,现在摸上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,不太真实。
能不能再等等?他问。
按流程走比较安全。白衣人合上记录板,一周后开始。你做好准备。
白衣人走了,田猪朋还坐在床上。他盯着自己松垮的肚皮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放下衣服,把它盖住了。
一周。他对自己说。
一周后他又站上了那个银白色的圆台。那团暖黄色的光再次裹住了他,那种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灼热感再次蔓延了他的全身。他闭着眼睛,咬着牙,等着那感觉过去。
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白衣人还是那句话:育者基因激活。准备进入受孕期。
他回到房间。灰白的墙,亮着的灯。桌上有新的一摞纸和一支新的笔。他坐下来,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朵水蓼。花瓣的线条很稳,跟他九个月前画的那朵差不多,只是更熟练一些。
他画完一朵,又画了一朵。画完第二朵,又画了第三朵。他画了好多水蓼,开在纸上,紫红色的花穗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画着画着,手底下就停下来了。
他想起了上一次。九个月前,他也是坐在这张桌前,画着一朵水蓼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被选中,不知道自己会怀上一个孩子,更不知道那个孩子会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抱走,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它起。
他放下笔,摸了摸肚子。还是平的。可他知道,用不了多久,那里面又会有一个新的东西住进去。一个陌生的、从未见过的生命,会再次占据他的身体,再次在他肚子里慢慢长大,再次被生下来,再次被带走。
而他会继续待在这间房间里,继续经历这一切,一遍又一遍,直到身体彻底垮掉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灯还是那盏灯,白得刺眼。他盯着那灯光看了一会儿,眼角有点疼。他眨了眨眼睛,把那些还没成型的眼泪逼了回去。
没事,他轻声说,没事的。又不是第一次了。
可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第二个月,他又开始吐了。恶心、头晕、乏力,所有的反应跟上一次一模一样。他的身体像是被设定了某种程序,按部就班地启动每一阶段的反应,精准得不差毫厘。他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那个脸色苍白、眼眶发青的人像是一个被复制出来的版本——跟上一次的他几乎一样,只是憔悴了一些,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一些。
第三个月,他又开始感觉到胎动。那种轻轻的、像小鱼甩尾巴似的感觉,从身体的最深处传上来。他僵在那里,手放在肚子上,感受着那微妙的变化。
又来了。他轻声说。
小家伙在肚子里翻了个身。虽然才三个月,那动作还很轻,可田猪朋能感觉到。他的身体已经太熟悉这种感觉了,每个细微的动静都能被解读出来。
他闭上眼睛,想起上一次的那个小家伙。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那道跟他一样的褶皱,那对泛红的耳朵。他不知道那个小家伙现在在哪里,过得怎么样,有没有人照顾它,有没有人给它起名字。
他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地疼了一下。
他强迫自己把手从肚子上拿开。别想了,他说,想也没用。
可他的手过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。像是被什么牵引着,不由自主的。
第四个月,他开始对着肚子说话。跟上一次一样,他一开始是跟肚子里的小家伙闲聊,说些有的没的——今天的粥还行我昨晚又没睡好你能不能消停一下别踢了。后来他的话说得越来越多,越来越长,有时候能对着肚皮讲上十几分钟,讲他小时候的事,讲他爹的事,讲他在河边画画的事。
讲完了他就沉默,看着自己的肚子发呆。他知道自己在做蠢事,可这大概是唯一能让他觉得肚子里那个东西是的方式。如果他不说话,那东西就是一个抽象的概念——一个任务,一个流程,一件被塞进他身体里的东西。可只要他一开口,那东西就变成了一个能听见他说话的存在。
你听见了吗?他问。
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他一脚。大概是巧合,可田猪朋还是忍不住笑了。那笑容很轻很短,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,很快就不见了。
第五个月,他的腰又开始疼了。跟上一次一模一样的疼,从脊椎底部往上蔓延,一躺下就加剧。他侧躺着,手垫在脑袋底下,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。肚子里的小家伙正在动,一下一下的,节奏很稳。
你知道上一个吗?他轻声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