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新的生活1(2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小家伙没理他。

上一个也像你一样能折腾。每天踹我肋骨,翻来覆去的,跟你一样不让人睡觉。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我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。也不知道它在哪。你会跟它一样,生下来就被抱走,我可能连你的脸都看不清楚。

他的手按在肚子上,感受着里面微弱的搏动。

我大概还会再生下一个,他说,下一个,再下一个……直到我生不动为止。你会成为其中一个,我这次会记住你的样子,跟上一次一样记住。可我会把你们都搞混的,时间久了,我会记不清谁是谁。你们都是我的孩子,可我一个都不认识。

他的声音沙哑了,最后几个字像是挤出来的。

这样不对。他说,这不是对的。

可他说不出什么才是对的。在这样一个世界里,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。他只是一个人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,对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说话,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。

第六个月,宫缩又开始了。他躺在床上,蜷着身体,感受着那些熟悉的紧和痛。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他数着,跟上一次一样地数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快了,他对肚子里的小家伙说,再忍一忍。

他不知道是在对它说,还是在对自己说。他已经分不清了。他只知道每一次宫缩都让他想起上一次,想起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那对泛红的耳朵,那道跟他一样的褶皱。

他闭上眼睛,等着宫缩过去。

第七个月,他的脚踝又肿了。上次留下的那个戒指已经取下来了,这次没得戴,他的手指肿得像一根根小香肠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那弧度太熟悉了,跟上一次几乎一模一样。他怀疑自己的身体正在走一条固定的路,每次怀孕都在重复同样的路径,分毫不差。

你长得跟上一个一样快。他对肚子里的小家伙说,上次也是这个月份就这么大了。你们都一个样——在我肚子里能长多快就长多快,恨不得早点出来。

小家伙又踢了他一脚。这次的力道比之前重,像是听懂了他在抱怨。

别踢了,他说,踢我也不管用。我该说的还是得说。

第八个月,他已经走不动了。躺了一天又一天,等着那最后的日子的到来。他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,慢得像是在熬一锅永远不沸腾的水。有时候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,快得他还没来得及准备好,那个日子的倒计时就只剩下几天了。

他看着自己大大的肚子,看着里面那个不断翻动的小东西,心里的情绪复杂得像是乱麻。他盼着它快点出来,快点结束这一次。可他害怕结束。因为结束就意味着它会被带走,他就再也见不到它了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凸起的肚子,想起上一次那个皱巴巴的小脸。他还能记起那道褶皱,还能记起那对耳朵。可更多的细节已经模糊了——他记不清那个小家伙的鼻子是什么形状,记不清它的嘴巴是张着还是抿着。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那些东西,还是在产房里因为太痛而产生了幻觉。

我会记住你的,他说,声音低低的,我会记住的。这次我会努力记住。

可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句话了。

第二次分娩跟第一次一样疼。

田猪朋被固定在产床上,汗水糊住眼睛,那盏暖黄色的灯悬在头顶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他咬着牙,攥着被单,听着自己破碎的呼吸声和旁边仪器低沉的嗡鸣。

然后他又听到了那声啼哭。

又尖又亮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哨音。他在疼痛中侧过头去,用尽力气睁开眼睛。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小轮廓被人托在手里,小小的,皱巴巴的,沾着血和白色的胎脂。

让我看一眼。他喊着,声音嘶哑。

这一次他把那小家伙的脸看得清楚了一些。那张小脸比上一次的更圆一些,眉毛淡淡的,像两条细线,嘴唇薄薄的,哭得张大着嘴。它没有那道跟他一样的褶皱。它是完全不同的,一个独立的、陌生的小人。

他又看到了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睁开了,湿漉漉的,黑亮的,像是两小颗浸在水里的石子。那眼睛看了他一眼,只是一瞬,然后就转开了,望向别处。那一眼太快了,田猪朋来不及分辨那里面有什么——茫然?好奇?还是什么都没有?

然后那张脸就远了。小小的轮廓被转过身去,他只看得到一个湿漉漉的后脑勺和一对圆圆的耳朵。

育者田猪朋,任务完成。白衣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干涩而刻板。孩子送保育室。

田猪朋被固定在产床上,看着那盏暖黄色的灯。他的身体还在疼,一针一线地缝合着,可他感觉不到了。他的脑子里只剩那双眼睛——湿漉漉的,黑亮的,只看了他一眼就转开的那双眼睛。

他回到房间。还是那个房间,灰白的墙,亮着的灯。他躺在那张床上,手放在空荡荡的肚子上。那里又空了。上次那个空还没填满,这次又多了一个新的空。

我会把你们搞混的。他轻声说。

他已经分不清刚才看到的那些细节是属于谁的——那个圆耳朵是谁的?那个薄嘴唇是谁的?那道褶皱又是谁的?它们在他的记忆里混成了一团,像两幅叠在一起的画,边缘模糊,互相渗透。

他闭上眼睛,想再回忆一下那双黑亮的眼睛。可那画面已经开始模糊了,像水面上被风搅乱的倒影,怎么聚都聚不回去。

三个月后,他又被安排上了那个银白色的圆台。

暖黄色的光裹住他,灼热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。他咬着牙,等着那过程结束。然后白衣人说:育者基因激活。进入受孕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