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制服的人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记录板,表情跟白衣人一样平淡:编号四三二七,田猪朋。根据最新的健康评估报告,你的生育能力已经下降到临界值以下。经社区决策委员会批准,你将被终止育者身份,于今天转移至退役安置区。
田猪朋坐在床上,愣了一会儿。
退役了?
是的。你不再具备继续孕育的条件。灰制服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,这是你应得的待遇。你将获得独立的住所和基本生活配给,不再需要承担繁衍职责。
田猪朋站起来。他的腿还是软的,扶着床沿才站稳。他看着那个灰制服的人,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一排白色的门。每一扇门后面都关着一个人,跟他一样被关在这里,跟他一样怀孕、分娩、失去孩子。有些人还年轻,才住进来不久。有些人已经住了很久,跟他一样快要被了。
那些还在里面的人,田猪朋指了指走廊尽头,他们也会这样被送出去吗?
灰制服的人没有回答。请跟我来。
田猪朋跟着他走出房间。他经过那扇白色的门时停了一步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他想起自己刚住进来时,隔壁那个给他草叶的人。那人早就不在了。他不知道现在这扇门后面住的是谁,但无论是谁,大概都在经历着跟他一样的事。
他走出那栋白色的建筑,在孕育所门口停了一下。他抬着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他已经太久没有看过天空了。孕育所里没有窗户,他好几年都没见过外面的光。天空是灰白色的,灰得均匀,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布罩住了。没有太阳,没有云,只是一片无边的灰。
走吧,灰制服的人说,车在外面等。
田猪朋跟着他走到一辆灰绿色的车前,上了后座。车开动了,沿着一条他不认识的路往前驶去。他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——灰白的建筑,光秃的树,干裂的土地。一切都比他记忆中的更灰暗。
他想起他刚被选中那天,走出那栋建筑的阳光。那时候天很蓝,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、混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。他那时候还在想他桌上的那幅没画完的水蓼。现在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那片水蓼是什么颜色的?紫色?哪种紫?偏红的还是偏蓝的?
他记不清了。
车停了。他下了车,站在一处偏僻的角落。这里有一排矮矮的房屋,灰扑扑的外墙,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。几棵树稀稀落落地种在路边,叶子枯黄,有几棵已经死了,光秃秃的枝干直戳戳地指向天空。
这是你的住处。灰制服的人指了指其中一栋,钥匙在门垫下面。配给每周发放一次,放在门口的篮子里。你以后自己生活,没有特别的事不会有人来打扰你。
灰制服的人走了。车调了个头,沿着来路开回去,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远处。
田猪朋站在那栋矮屋前,看着那扇木门。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木头。他弯腰从门垫下面摸出那把钥匙,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。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很小。一间屋子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角有个小炉子,旁边堆着几块干柴。窗户上蒙了一层灰,外面的光线透进来,模糊的、暧昧的灰白色。田猪朋站在屋子中央,四处看了看。
没有消毒水的味道。没有那盏永不熄灭的灯。没有灰白的墙和钉死的窗。
他自由了。
可他站在那间小屋子里,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习惯了那个白色的房间,习惯了那盏灯的光,习惯了每天按时响起的脚步声和检查。现在没有人来敲他的门了,没有人来叫他去检查了。他一个人站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,手边什么都没有。
他坐到那张床上。床板是硬的,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,枕头上有一股灰尘的气味。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那上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纹,比孕育所房间里那道还要长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壁。墙壁是粗糙的灰泥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里面深色的土坯。他把手掌贴在墙上,感受着那些凹凸不平的颗粒。这面墙没有温度,跟孕育所的那面一样冰冷。
他闭上眼睛。好安静。比孕育所的房间还要安静。那里至少还能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,偶尔隔壁的动静。这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,浅浅的,微微的,像是在提醒他他还活着。
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活着。
他在那张硬板床上躺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暗灰,又从暗灰变成了漆黑。天黑了,他没有点灯。黑暗中他翻了个身,蜷成一团,手习惯性地搭在肚子上。那里早就空了,松松的,皱皱的。他摸着自己肚子上的妊娠纹,一道一道地摸过去,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被带走的孩子。可他已经想不起那些孩子的脸了。他甚至想不起第六个长什么样,那才是几个月前的事。
我叫田猪朋,他在黑暗中对着自己说,我曾经生过六个孩子。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。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。我累了。
声音在黑暗中扩散开来,碰了碰四面的墙壁,又缩回来。他没有等任何回应,只是把手从肚子上拿开,放到了身体两侧。
他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。黑暗中,他开始数那些被带走的孩子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数完了又从头数。他一边数一边试图回忆他们的脸——第一个的褶皱,第二个的眼睛,第三个的鼻子,第四个的嘴巴,第五个的耳朵,第六个……
第六个长什么样来着?他想不起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