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新的住所1(2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他把额头抵在粗糙的墙壁上,觉得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涌出来。他忍了一下,没忍住,那些东西流下来了,沿着脸颊淌下去,沾湿了枕边的一小块布。

第六个,他说,对不起。

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。黑暗把他整个吞了进去,像一只安静的手掌,缓缓合拢。

第十七章 档案室

被安置到那个偏僻角落的一个月后,田猪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他每天坐在屋门口,看着灰蒙蒙的天和稀稀落落的枯树发呆。配给的食物按时送来,放在门口的篮子里,面包、咸菜、稀粥,跟他在孕育所吃的差不多。他把食物吃掉,又坐回门口,继续发呆。

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他以前会画画,可现在他连笔都拿不起来了。手抖得厉害,画出来的线条像蚯蚓爬过的痕迹。他试着画了一朵水蓼,画了一半就放弃了——他忘了水蓼是什么样子的了。紫色的花穗,细细的茎秆,他记得这些词,可脑子里浮现不出对应的画面。

有一天他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,看见远处有一栋灰扑扑的建筑。那栋楼比周围的其他建筑都要大,三层高,窗户残缺不全,像是已经废弃了很久。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好一会儿,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自己应该去那里看看。

他站起来,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走过去。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他的膝盖还高,枯黄枯黄的,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响。他走了大概十来分钟,到了那栋楼前。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几个褪色的字:社区档案室。

门没锁。他推开门走了进去,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里面很黑,只有靠墙的高窗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光。他看到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子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柜子上的标签已经模糊不清了,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编号。

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柜子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是一摞文件,纸页泛黄,边缘卷曲。他随手抽出一份,借着微弱的光看了看。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编号,还有出生日期和育者来源那一栏。他翻了几页,发现都是类似的记录——每一个被带走的孩子的档案,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开始,一直记录到他们被分配到某处为止。

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。他放下那份文件,开始翻找别的抽屉。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,可他的手停不下来,一个接一个地拉开那些生锈的铁皮抽屉,翻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
他找到了一个标记着他那年的分类。他的手在那些编号上划过,一个又一个,突然停在了一个熟悉的数字上。

那是他第一个孩子的编号。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记住的,大概是某个深夜里反复咀嚼过的数字,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。他的手指按在那个编号上,把那页纸抽了出来。

上面写着他孩子的出生日期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分娩的日子。还写着性别,体重,健康状况。最重要的信息在最后一行:分配单位:东区基础建设第三组。

东区基础建设第三组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他把那页纸折好,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然后又翻找起来。

第二个孩子的编号他也记得,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。他一个一个地找,一张一张地抽出来。那些纸张在他手里叠成一小摞,每一张都泛黄发脆,像是碰一下就会碎掉。

他把那摞纸拿到窗边的光线下,一张一张地看。

第一个孩子,分配到了东区基础建设第三组。后面有几行备注,字迹很潦草,大意是这孩子体格健壮,适合从事体力劳动。第二个孩子,分配到了中心区的技术培训学校。备注里写着智力测评优异,语言理解能力突出。

他翻到第三张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
第三个孩子的记录比前两个短很多。出生日期、性别、体重、健康状况之后,只有一行字:在资源冲突中夭折。

田猪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夭折。死了。他的第三个孩子,他连脸都没看清的第三个孩子,已经死了。死在了一次资源冲突里,死在了不知道哪一年的不知道哪个角落。

他慢慢地把那张纸放到一边,继续翻后面的。第四个孩子分配到了北区农业组,备注写着体能一般,服从性高。第五个孩子分配到了西区医疗站做辅助工,备注协调能力较好,适合辅助岗位。第六个孩子的记录最新,分配到了中心区管委会,作为后备管理人员培养。

他看完了所有的记录,把那摞纸在膝盖上捋平整,然后一张张地折好,放进自己怀里。那些纸张贴着胸口,像是六个小小的温度在烘着他的皮肤。

他靠着冰冷的铁皮柜子坐下来。档案室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什么地方漏水的滴答声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骨节分明,指节发白,指甲缝里有干掉的灰尘。

第三个死了,他说,声音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像是被人吸走了一半。我第三个孩子死了。我连它的脸都没见过,它就已经死了。

他的声音在铁皮柜子之间弹了几次,渐渐消散了。

他又看了看那些记录。第一个孩子在做体力活,不知道累不累,有没有人照顾他。第二个孩子在上学,学什么?学得累不累?有没有朋友?第四个孩子在种地,那孩子跟他一样喜欢草吗?第五个孩子在医疗站帮忙,会像他一样看到那些被送进来的育者吗?第六个孩子……

第六个孩子成了后备管理人员。那个最小的、他几乎没看清脸的孩子,正在被培养成新一代的管理者。再过几年,那孩子就会穿上灰制服,拿着记录板,像那些曾经把他送上圆台的人一样,去筛选、去激活、去决定别人的命运。

田猪朋靠在柜子上,看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灰白色的光线。那些光线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,在空气里缓缓打转,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