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他见过的所有那些穿灰制服的人。那些人的脸他都记不住了,可他记得他们的眼神——平淡的、专业的、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件工具。他的第六个孩子将来也会有那样的眼神吗?会吗?
他闭上眼睛。胸口贴着的那摞纸传来微微的温度,像六个蜷在他衣服底下的小生命。
我该怎么办?他轻声问。
档案室里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漏水的滴答声,一下一下的,像是一颗永远停不下来的心跳。
第十八章 身影
田猪朋开始每天去档案室。
他把那六张记录纸带回了自己的小屋,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。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把它们拿出来,摸一摸,看一看。他学会了辨认那些潦草的笔迹,学会了解读那些简略的备注,学会从那些干巴巴的文字里想象他的孩子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。
第一个孩子,高大,健壮,能扛能挑。他想象那个孩子长成了一个宽阔肩膀的年轻人,在东区的工地上搬石头、抬木头。那孩子可能会流很多汗,可能会在休息时靠着墙喘口气,可能会跟工友们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。那孩子可能跟他一样,有一双不大的手,指节分明。
第二个孩子,聪明,话少。他想象那个孩子在课堂上坐着,拿着笔做笔记。那孩子可能会在晚上点着灯看书,看到困了就直接趴在桌上睡着。那孩子可能像他一样会画画,或者会写点什么,把心里的东西变成纸上的字。
第四个孩子,服从性高。他想象那个孩子在北区的田里弯腰拔草、浇水、收割。那孩子大概从不抱怨,分配什么活就干什么活。那孩子可能不太爱说话,但做事认真,不管多累都会把活干完。
第五个孩子,协调性好。他想象那个孩子在医疗站忙前忙后,递器械、擦汗、记录数据。那孩子大概手很稳,做什么都细心周到。那孩子可能会看到很多育者被送进来,看到他们的表情,听到他们的哭声。
第六个孩子……
他想象第六个孩子穿着灰制服的样子。那孩子大概个子比他高,挺直着背,手里拿着记录板,脸上的表情跟他见过的所有制服人一样——平淡的、专业的、不带个人感情的。那孩子会站在圆台旁边,等着下一个被激活的育者站上去,然后用那种干涩的声音宣布结果。
他想象完了这一切,把那些纸重新压回枕头底下。他躺着,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,听着窗外夜风的呜咽声。
我不应该去找他们的,他对自己说,我不认识他们,他们也不认识我。我去了只会打扰他们。
可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出了门。
他沿着那些记录上写的地址,先去东区。东区很大,到处都是工地和厂房。他在那些灰扑扑的建筑中间穿行,看着那些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工人们在干活。他一个个地看过去,想找到那张跟他有几分相似的脸。可他找了整整一天,什么都没找到。
第二天他去北区。北区是农田,大片大片的灰褐色的土地延伸到远处,跟灰蒙蒙的天空连成一片。他在田间的小路上走着,看着那些弯腰干活的人。他们的脸都被晒得黑红黑红的,低着头,看不清五官。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走了。
第三天他去西区。医疗站的楼比周围的建筑都白一些,门口有人进进出出。他在旁边的巷子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,看着那些进出的人。他看到一些穿白制服的人,跟孕育所里的一模一样。他看到一些人被扶进扶出,脸色苍白,腰背佝偻。那些人里有些是育者,他能从他们松垮的腹部和憔悴的面容上认出来。
他心里一紧,转身走了。
第四天他去了中心区。那里比他之前去过的地方都整齐一些,路是平的,房子是新的,路上的人穿着也更干净。他站在中心区管委会大楼对面的一条街上,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。
他想找到他的第六个孩子。那孩子在这里,在这栋楼里,正在被培养成新一代的管理者。那孩子大概穿着灰制服,拿着记录板,做着他曾经最害怕的那些事。
他在那条街上站了三天。每天早上来,晚上走。他看着那些穿灰制服的人进出那栋大楼,看着他们的表情和步伐。他试图从那些人里辨认出哪一个像他——相似的眉眼,相似的轮廓,相似的走路姿势。
可那些人长得都差不多。灰制服把他们统一成了同一个样子,连走路的节奏都是一样的。
第五天下午,他站在街对面,看到一个人从大楼里走出来。
那个人很年轻,比周围那些制服人都年轻。他的个子不算高,但脊背挺得很直,肩线平展。他的脸型有些方正,下颌的线条清晰,眉眼之间的间距跟他自己有些相似。他手里拿着记录板,正在低头看着什么,步伐很快,像是在赶时间。
田猪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,又收住了。
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,目光随意地扫了一下街道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田猪朋看清了他的样子——平直的眉毛,不算太大的眼睛,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微微抿着。他的眉心里有一道很浅的褶皱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田猪朋认得那道褶皱。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那个年轻人没有看到他。他的目光掠过田猪朋站的巷口,像是掠过一棵树或者一堵墙那样,没有停留,没有注意。他继续往前走,步伐稳健,脊背挺直,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。
田猪朋站在那里,一动没动。他的手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他想追上去,想喊住那个人,想对他说一句什么。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,怎么也迈不出去。
他说不出口。他能说什么呢?我是你的育者?那个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。那个人只知道自己的编号、自己的履历、自己正在上升的仕途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田猪朋站在那堵墙的阴影里,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,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。那东西碎得很安静,没有声音,没有征兆,只是一下子就碎了,像一块冰落在地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