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靠在墙上,慢慢地滑坐下来。他坐在脏兮兮的巷子里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着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到了一手的湿。
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走过来时的样子。灰制服,记录板,平稳的步伐。那个人走路的节奏跟他见过所有制服人一样,干脆、利落、不拖泥带水。那个人会在某一天站在圆台旁边,面无表情地对下一个被激活的育者说:你的育者基因被激活了。请跟我们走。
田猪朋闭上了眼睛。他的手还贴在脸上,感受着那些不断涌出来的、热热的液体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他只是在心里喊了一声那个年轻人的名字——他不知道的名字,可他在心里喊了。那声喊撞在胸腔里,闷闷的,没能传出去。
天快黑了。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,路灯开始亮了,惨白惨白的光,跟孕育所里的灯一模一样。田猪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,腿还在抖。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体,然后一步步地走回那条通往他自己小屋的路。
风很大,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响。他走在风里,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拔起来的草,被风扯着往一个不知道的方向拖。他的脚还在走,可他的魂像是落在了那条巷子里,落在了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拐角。
他回到家,关上门,在黑暗里摸索着坐到床上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六张纸,摸到第六张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你长得很像我了,他对着那张纸说,可你不认识我。
那张纸在黑暗里沉默着,边缘卷曲,纸面泛黄。
他把那六张纸重新压回枕头底下,躺下来,侧过身面对着墙壁。黑暗中,他闭着眼睛,耳边全是风声。
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睛。那眼睛跟他刚才在巷子里哭出来的泪一样,湿的,亮的,可里面什么温度都没有。那眼睛看着他的时候,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。
我是你的育者。他在黑暗中说,声音小得像是怕打扰谁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风在外面呜呜地吹着,像是大地在轻轻颤动。
那个冬夜特别冷。
田猪朋坐在屋门口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呼出的气凝成一小团白雾。他的小屋没有暖气,炉子里那几块干柴早就烧完了。他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了,可还是冷,那种冷从骨头缝里钻进来,怎么也挡不住。
他今天又去中心区了。这是第三十天,他每天都去,在管委会大楼对面的巷子里站着,等那个年轻人出来。他看那个年轻人进出大楼,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。他一次都没有上前说话。
今天他也去了。可今天他站在那条巷子里的时候,感觉特别冷。风特别大,从巷口灌进来,直往他骨头里钻。他缩着肩膀站在那里等着,等了好久,那个年轻人都没有出来。他问了旁边一个扫地的老人才知道,那人今天休班,没来。
他就站在风里站了一整个下午,然后拖着僵硬的腿走回了家。
他坐在门口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看不见自己的手,只能感觉到它们在抖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冷得发抖,还是在怕什么。他只知道他心里有一团东西,堵得他喘不上气来,非要做点什么才能松开。
他站起来。腿有些发软,他扶着门框站稳了。他看了一眼那个被风刮得呜呜响的灰蒙蒙的夜空,然后迈步朝中心区的方向走去。
风很大,路上几乎没有行人。他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前走着,路灯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又缩得短短的。他走得很慢,气喘吁吁的,可他一直没停下。
到了中心区那栋灰色的管委会大楼前,他停下来。楼里的灯还亮着几盏,从窗口透出模糊的光。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,不知道那里面哪一间是属于那个年轻人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风刮得他脸都木了,手脚冻得发僵。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冻在地里的枯草,风一吹就会断。
然后他看到大门开了,一个人影走出来。
是那个年轻人。他穿着灰制服,肩上披着一件外套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正低着头往这边走。路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,田猪朋看到了那熟悉的轮廓——平直的眉,挺直的鼻,微微抿着的薄唇。那年轻人的步伐很快,像是有事急着要办。
田猪朋站在灯光和阴影的边界处,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步步走近。他的手攥紧了衣服下摆,指节泛白。他的嘴张开又合上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那个年轻人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突然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田猪朋身上。那目光是警觉的,锐利的,像是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你是谁?那个年轻人问。声音比他想象中要低一些,冷一些,像是冬天的风。
田猪朋张了张嘴。他的喉咙干涩得厉害,喉咙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:我……
那个年轻人皱了皱眉。那道跟他一样的褶皱在眉心挤得更深了一些,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种平淡的、专业的、不带任何温度的样子。
你是流民?年轻人说,这里的流民不能靠近管委会大楼。你从哪里来的?谁让你在这儿的?
田猪朋摇了摇头。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,嗓子像是被什么堵死了。他看着那张跟他相似的脸,那双黑亮的眼睛,那道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褶皱。这个人是他的孩子。他生了他,他在他的身体里住了九个月,每天踢他的肋骨,在他的肚子里翻跟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