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一个人的时间(2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,是说自己,还是说它。可他觉得说出来以后,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了。

第七个月的时候,宫缩越来越频繁了。有时候一晚上会来五六次,每次都不一样,有轻有重。田猪朋已经习惯了,疼的时候蜷着,不疼的时候躺着,就这么熬着。白衣人说这是身体在为分娩做准备,子宫在练习收缩。田猪朋觉得这练习太痛苦了,可他也没办法喊停。

他开始睡不着觉。宫缩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是肚子太大了,怎么躺都不舒服。他有时候整夜整夜地醒着,听着自己的呼吸,听着走廊上偶尔的脚步声,听着肚子里那个小东西的心跳。三种声音在黑暗中(虽然灯亮着)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终点的曲子。

他开始厌倦这间房间了。白的墙,白的灯,白的天花板。他已经在这间房间里待了快七个月,除了走廊和检查室,他哪里都没去过。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快要忘了——忘了天空是什么颜色,忘了风吹在脸上的感觉,忘了河水的气味。

他想起那些水蓼。它们现在应该已经谢了吧?七个月了,早就过了花期。明年它们会重新长出来,重新开花,又会有新的人路过河边看到它们。可他呢?他大概还会在这里,关在另一间白色的房间里,肚子里装着另一个被强加给他的生命。

一想到这个,他的喉咙就发紧。

我不想再生了。他轻声说,不知道在对谁说。这一个生完,我就想停了。

可他知道停不了。只要他的身体还能生育,他们就会让他继续生。他会像陈叔一样,一个接一个地生,直到身体彻底垮掉。那时候他们才会把他放出去,扔到哪个角落让他自生自灭。

他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,是他自己的。他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太久,这味道都快变成他的一部分了。

肚子里的小家伙踹了他一脚,很重,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消沉,在提醒他什么。

知道了知道了,他说,你别踢了,我骨头要断了。

小家伙又踢了一脚,但这次轻一些。

你还真听得懂?田猪朋说,语气里有种无奈的笑意。你要是真听得懂,那你就乖一点,别老是折腾我。等你出来了,我……

他又停住了。又是那个熟悉的停顿。他没能说出后面的话,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兑现任何承诺。他没办法在它出来后做任何事,他可能连看都看不到它。

可停顿了太久,那句话悬在空气里,像一颗没落下来的雨滴。

最后他只能说:算了。你睡吧。

小家伙又踢了一脚,但很轻,像是道晚安。

田猪朋闭上眼睛,手放在肚子上,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。他在心里画那个小家伙的轮廓——小小的,蜷成团的,头大大的,手指脚趾都长出来了。它在他的心里活得好好的,活得那么具体,那么真实。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真实。

我会记住你的,他又一次对自己说,不管你在哪儿,我都会记住你的。

这句话他重复过很多次了,可他怕自己真的会忘。怕时间久了,记忆模糊了,那个小小的轮廓就散在空气里了。他只能一遍遍地加固它,像是给自己建一座塔,一块砖一块砖地垒,垒得越高越好。

可他知道,不管垒得多高,总有一天风会把它吹倒的。

第八个月,田猪朋彻底起不来了。

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,连去洗手间都要扶着墙慢慢挪。肚子大得像一口锅扣在身上,翻身都费劲,每动一下都要喘上半天。白衣人给他加了营养剂,说是为了让胎儿最后几周长得更好。田猪朋每天灌那些黏糊糊的液体,胃里翻腾得厉害,可他已经吐不出来了——大概是吐空了,胃里什么都没有。

宫缩越来越频繁,有时候一个小时能来三四次。每次都是那种熟悉的紧和痛,从肚子的最顶端开始,像海浪一样涌下来,把整个腹部裹紧,然后慢慢退去。田猪朋已经学会在宫缩来临时放慢呼吸,他知道越紧张越疼,放松一点还能熬过去。

他开始数日子。距离预产期还有四十多天,他一天一天地数,数得比什么都认真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,是期盼它快点来还是慢点来。他只知道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的肚子一天天更重,里面的小东西一天天更大。这种变化是单向的,停不下来的,像水流一样从高处往低处淌。

有一天他正躺着,突然觉得肚子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那感觉跟以前的胎动都不一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,沉甸甸的,像一颗成熟的果子快要从枝头掉下来。他用手摸了一下肚子,发现胎位似乎更低了,本来顶着肋骨的地方空了一小块。

你要出来了?他轻声问。

小家伙动了动,像是对他的问题做出了回应。那动作很轻,不像以前那么有劲了,大概是太挤了,空间不够它施展。

再等一等,田猪朋说,还早。你再待一会儿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再待一会儿。他明明应该希望它快点出来,快点结束这个过程。可那句话就那么脱口而出了,像是身体比他更知道答案。

那天晚上他梦见了自己的父亲。

他爹还是老样子,瘦瘦的,颧骨高高的,手上全是茧。他站在田猪朋的床边,低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心疼,又像是愧疚。

田猪朋在梦里叫他,你怎么来了?

他爹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来,摸了摸他的头。那手掌很暖,带着一股机油和铁锈的气味,跟他小时候闻到的一样。

爹,我害怕。田猪朋说。

他爹的手从他头上移开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。然后他爹弯下腰,凑近他的耳朵,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。

那句话田猪朋没有听清。他只觉得耳朵痒痒的,像是有人在吹气。他想问你说什么,可一抬头,他爹就不见了。床边空荡荡的,只有灯还在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