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田猪朋的梦2(2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她在村里打听,找到了田家的老屋。院子已经没人住了,门锁锈得打不开,她从院墙的豁口翻进去。院子里长满了蒿草,没过了膝盖,灶房的顶塌了一半,露出黑黢黢的房梁。西屋的门还关着,她推了推,门轴吱呀一声开了,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出来。

炕还在,上面铺着一张破席子,席子磨出了洞。她走进去,在炕沿上坐下来,摸了摸那张破席子。这就是父亲长大的地方,就是父亲从小睡到大的炕。她想象小时候的父亲在这张炕上打滚,被母亲追着打,窝在被窝里偷偷看小人书。

她在炕席底下摸到了一个东西。掏出来,是一个铁皮盒子,锈迹斑斑的,盖子卡住了。她用力掰开,里面是一沓子照片和几封信。照片都是黑白的,最上面一张是个年轻女人,梳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碎花衬衫,站在一棵大槐树底下笑。

她认出来了,那是外婆。年轻的外婆,眼睛亮亮的,嘴角弯弯的,两根辫子搭在肩膀上,辫梢系着红头绳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跟汇款单存根上的一模一样:妈,1985年,槐树底下。猪朋拍的。

田小禾把照片翻过来,盯着外婆的脸看了很久。她没见过外婆,在她出生之前外婆就走了。母亲很少提起,每次说到就红了眼圈,摆摆手不愿再谈。她只知道外婆是个很好的人,在村里人缘好,谁家有事都去帮忙,种的菜吃不完就挨家挨户送。

她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。有外婆在灶台前做饭的,有外婆在院子里晒被子的,有外婆站在田埂上望远的。最后一张是她自己,三岁左右,被外婆抱在怀里,两个人都在笑,外婆的牙缺了一颗,笑得眯起了眼睛。

照片背面写着:小禾和外婆,1998年夏。猪朋拍的。

田小禾捧着那张照片,手指在发黄的照片纸上游走。外婆已经不在了,父亲也不在了,老槐树也不在了,但她手上这些影像还在,黑白的、模糊的、边角卷起来的,像一把从时间里打捞上来的碎金子。

她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,在空荡荡的西屋里坐了很久。窗外有鸟叫,不知道是什么鸟,叫得又脆又亮。阳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,照在炕席上,照在她腿上,暖融融的。她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并不空,到处都有人生活过的痕迹。炕席磨出的洞是父亲翻身磨的,墙上的烟熏是外婆做饭熏的,窗台上那个缺了口的搪瓷杯,可能是父亲小时候喝水用的。

田小禾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蒿草在风里摇晃,几只麻雀从塌掉的灶房顶上飞起来,扑棱棱的。她走到院墙豁口边,准备翻出去,但停了一下,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西屋。

“外婆,”她轻轻说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
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院子里的蒿草刷刷地响,像在应和她。她笑了一下,翻出院墙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村口走去。

三轮蹦蹦还等在村口,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抽着旱烟等她。“看完了?”老头问。

“看完了。”田小禾上了车,“走吧。”

蹦蹦突突突地发动了,扬起一阵黄土。田小禾坐在车斗里,回头看着那个村子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缩成山坳里的一个浅绿色的点,像一颗嵌进大地的纽扣。她转过脸来,把铁皮盒子紧紧抱在胸前,里面的照片和信贴着心口的位置,隔着衣服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

她想,明年夏天她还要回来。她要找到老槐树的树桩,在那周围种一棵新的槐树,然后等着它长大,等着知了爬上去叫。那时候她会带着她的孩子来,告诉他,这棵树是你太姥姥种的,你姥爷在这棵树上捅过知了,你妈我在这棵树下喝过绿豆汤。

当然,那时候知了叫得再响,也不是当年那一批了。但有什么关系呢。叫了就行。管它叫得好听不好听,管它有没有人听,先从那口气里挤出来,变成声音,变成活着的证据。

田小禾把脸贴在铁皮盒子上,听见里面照片和信纸沙沙地响。她闭上眼睛,三轮蹦蹦颠颠簸簸地往前开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像小时候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一样。

她好像又听见了蝉鸣,远远的,燥热的,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涌过来。她这一次没有躲,她迎着那声音,轻轻张开了嘴。

她叫了一声。

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。但那一声是从她胸腔里挤出来的,结结实实的,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敲响了门。

门开了。门里面是阳光,是麦田,是金灿灿的碎金子铺了一地。她走进去,身后的蝉鸣浩浩荡荡地跟进来,灌满了整个夏天。

田小禾回到深圳的出租屋已经是深夜了。丈夫刘建军还没睡,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刷手机,见她推门进来,赶紧站起来接了铁皮盒子,又递给她一杯温水。“咋样?”他问。

田小禾没说话,喝了两口水,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,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。出租屋很小,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就塞满了,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,常年照不进太阳,白天也得开灯。但她现在觉得这屋子不那么逼仄了,心里好像腾出了一块地方,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