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田猪朋的梦(1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荷包蛋。后来他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鸡蛋了。后来他在工地上吃饭,白菜炖粉条,油星子浮着,没有荷包蛋,没有红糖水,没有人在旁边看着他吃。

他把烟盒捏扁了,扔出去。烟盒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工地的碎石堆里。

“妈,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工地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吹散了,碎成几片,“妈。”

没人应他。风还在吹,塔吊的影子黑黢黢地趴在地上,像一只巨大的、沉默的兽。

田猪朋的幻想在第五天傍晚有了新的进展。疗养舱里的马尔代夫海水忽然退去了,阿尔卑斯的雪也化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但莫名熟悉的场景——一座灰扑扑的县城,街道两旁是梧桐树,叶子落了大半,铺了一地。

他走在街上,穿着亿万富翁的丝绸衬衫,但脚上是一双解放鞋,鞋底磨得薄了,硌着石子路。街上没什么人,几家店铺亮着昏黄的灯,卖杂货的、修鞋的、剃头的,都是些早就从现实中消失的行当。田猪朋知道这是梦,疗养舱里的小周护士说过,进入深度睡眠后虚拟系统会生成一些潜意识影像,让他不要害怕。

他不害怕。他甚至有点高兴。这条街他认识,是县城的老街,母亲带他来过。那年他十三岁,考了全乡第一,母亲说要奖励他,带他进了一趟城。他们在老街吃了一碗馄饨,肉馅的,汤里撒了紫菜和虾皮,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。母亲自己没吃,就坐在对面看着他,笑眯眯的。

“好吃不?”母亲问。

“好吃!”他埋头喝汤,烫得直吸溜,“妈你也吃。”

“妈不饿。”母亲说,“你吃。”

他信了。他吃完了那碗馄饨,连汤带水喝得干干净净,然后心满意足地跟着母亲逛了半条街。母亲给他买了一支铅笔,带橡皮头的那种,比学校发的秃铅笔好使多了。他把铅笔攥在手里,一路都没松开。

现在他站在那家馄饨铺子门口,铺子还在,门板卸了一半,里面热气腾腾的。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灶台后面忙活,田猪朋走进去,发现那是母亲,比记忆里年轻些,头发还没全白,系着一条蓝布围裙。

“一碗馄饨?”母亲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妈。”田猪朋喊了一声。

母亲抬起头,看了看他,笑了。“哟,猪朋来了。坐,妈给你下馄饨。”

他坐下来,木头的长条凳有点晃,但他坐得很稳。母亲在灶台前忙活,从锅里舀起一勺滚水浇在碗里,紫菜和虾皮在沸水里舒展开,香气飘过来。然后是馄饨,一个一个白胖胖地浮上来,母亲用漏勺盛进碗里,撒上葱花,端到他面前。

“小心烫。”母亲说,在他对面坐下来,像很多年前那样看着他。

馄饨冒着热气,田猪朋低头吃了一口,烫得直吸溜。肉馅的,汤里撒了紫菜和虾皮,鲜得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“好吃不?”母亲问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抖。
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母亲笑眯眯的。

他低头吃馄饨,吃着吃着,眼泪掉进碗里,混在汤里看不出来。他不敢抬头,怕母亲看见了又要说他:“男孩子家家的,哭什么哭。”但他知道母亲看见了,母亲什么都没说,只是伸手把他面前的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“加点醋,解腻。”

他加了两滴醋,酸味混进汤里,更香了。他埋头把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完了,碗底干干净净,像洗过一样。

“妈,”他放下碗,终于抬起头,“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

母亲笑着看他:“好啊,有啥不好的。你呢?在外头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他说,“都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母亲站起来收碗,“天不早了,回去吧。你还有事要忙。”

他不想走。他知道出了这个馄饨铺子,老街就不在了,母亲也不在了。他想赖在这里,把这碗馄饨吃上一辈子。但母亲已经把碗收走了,擦干净了桌子,笑眯眯地看着他,像送客人一样。

“妈,”他站起来,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母亲。母亲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捆干柴,蓝布围裙上有面粉的味道,还有柴火灶的烟熏味。他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,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。

母亲拍着他的背,一下,两下。“好了好了,”母亲说,“去吧。”

他松开手,转身走出了馄饨铺子。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猪朋,路上慢点。”

他没有回头,但这次他应了一声:“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