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田猪朋的梦3(2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碗是她从老家西屋灶台上带回来的,缺了个小口,但洗干净了还能用。她把碗端到阳台上,放在小槐树苗旁边,对着那一片嫩绿说:“爸,生日快乐。”

蛋花汤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,带着红糖甜腻的味道。风从窗户吹进来,槐树苗的叶子轻轻晃了晃,像是在点头。田小禾坐在旁边看着那碗汤,看着汤面渐渐平静下来,油花聚成一个小小的圆。

她想父亲大概从来没吃过她做的荷包蛋。他这辈子吃过的荷包蛋,都是外婆做的,红糖水卧两个,溏心的,甜得发腻。她不知道那个味道,但她可以学着做。明年生日,后年生日,以后的每一个生日,她都要做一碗红糖荷包蛋,放在这棵槐树苗旁边,让风带去给他。

太阳慢慢往西挪了,阳台上的影子拉长了。田小禾靠着椅背,把脚搭在花盆边沿上,哼起了一首没调的歌。她哼得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。槐树苗在旁边听着,叶子一颤一颤的,也像是在跟着哼。

后来她睡着了。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,河面很宽,水是金色的,像融化的太阳。对岸有棵巨大的槐树,树荫铺天盖地,底下坐着两个人,一个梳着辫子的年轻女人,一个驼背瘦小的老太太。她们中间还坐着一个人,中年男人的样子,穿着灰色的汗衫,正低头吃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。

田小禾站在河这边喊了一声:“外婆!爸!”

那三个人一起抬起头来。中年男人嘴里还含着勺子,愣愣地看着她,嘴角沾着一圈糖水。梳辫子的年轻女人笑着朝她招手,缺了一颗牙,笑得眯起了眼睛。老太太站起身来,朝着河面走了几步,伸出一只干枯的手。

“小禾,”老太太的声音穿过河面,轻轻的,像风吹过来的,“你来了。”

田小禾想跨进河里,但河水是烫的,烫得像刚烧开的水。她站在岸边,看着河那边的三个人,眼泪哗地涌出来。

“爸!”她朝那个中年男人喊,“荷包蛋好吃吗?”

中年男人把勺子从嘴里拿下来,咂了咂嘴,脸上的表情先是愣的,然后慢慢地笑起来,笑得眼角皱起一堆褶子。“好吃,”他说,“甜。”

“那明年还给你做!”

中年男人点了点头。旁边的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像摸一个小孩子那样。梳辫子的年轻女人也站起来,走到他另一边,三个人并排站在河对岸的槐树底下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碎金子洒了一地。

田小禾还在哭,但哭的时候嘴角是弯的。她站在河这边,看着对岸的人一点一点模糊了,变成金色的光斑,融进河水里,融进阳光里,融进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里。

“小禾,”声音又从河面飘过来,这回分不清是谁说的,可能是外婆,可能是父亲,也可能是那个梳辫子的年轻女人,“回去吧。路还长。”

她点了点头,转过身去。身后是另一片田野,比她来的时候更宽阔、更明亮,麦子已经熟透了,金灿灿地铺到天边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了进去,麦秆在脚下软软的,像是踩在云上。

风从背后吹来,带来一阵隐约的荷包蛋的香气,甜的,红糖水的味道。她没回头,但步子迈得更稳了。

她走着走着,发现自己不再哭了。脸上干干的,皮肤被太阳晒得发暖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,掏出来一看,是一粒干瘪的槐树种子,棕黑色的,皱巴巴的,像一枚微缩的心脏。

她握紧那颗种子,感觉到它在她掌心微微发热。前面是无边无际的麦田,金色的波浪在风中翻涌着,翻涌着,一直翻到天的尽头。

田小禾把那颗种子揣回口袋,大步走进了麦田深处。身后的蝉鸣在某个看不见的枝头上炸开了,一声接一声,铺天盖地的,像一场金色的雨。

她迎着那场雨走进去,身上落满了声音。那些声音钻进她的头发里,钻进她的衣领里,钻进她的耳朵里,在她身体里找到了一个窝,安安静静地住了下来。

她知道,从此以后,每一个夏天都会在她心里响起来。再也不会停了。

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。春去秋来,阳台上那株槐树苗已经长到了齐腰高。田小禾给它换了个大陶盆,每天浇水,隔两周施一次薄肥。叶子从最初的几片变成密密匝匝的一蓬,风一吹就沙沙地响,像外婆在老屋里翻旧衣服的声音。

刘建军有时候下班回来早,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槐树旁边抽烟。他不抽多,一天两根,一根早上出门前抽,一根晚上回来抽。烟雾袅袅地升上去,被槐树叶子拦住,散了,又聚起来。

“你说这树能长大吗?”刘建军有一次问。

“能。”田小禾在厨房里切菜,头也不回,“槐树好活,只要根扎住了,给点阳光就疯长。”

“那等它长成大树了,咱这阳台可装不下。”

“那就换个带院子的房子。”田小禾把菜倒进油锅里,滋啦一声响,“到时候把树种在院子里,夏天还能在底下乘凉。”

刘建军笑着摇摇头,没接话。换带院子的房子,那是他们现在想都不敢想的事。但田小禾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平常,就像说“明天去超市买袋米”一样,平平稳稳的,没什么犹豫。他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,以前她说话总是小声小气的,带着一种缩着脖子的怯,现在那种怯没了,胸口挺起来了,连切菜的刀都落得比从前利索。

田小禾自己也感觉到了。以前她走路喜欢贴着墙根走,现在她走在路中间,太阳晒在身上也不躲。以前她在公司开会从来不敢发言,现在她坐在桌前,能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完了。虽然还是结巴,但至少说出来了,像知了试嗓子那样,先发出一声短的,再发出一声长的,一声比一声稳。

秋天快结束的时候,田小禾发现自己怀孕了。验孕棒上两条红线清清楚楚地横在那里,她盯着看了半天,忽然笑出了声。刘建军在旁边搓着手,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:“怀、怀了?真怀了?”

“两条杠。”她把验孕棒给他看,“你说取啥名?”

刘建军想了半天:“小禾……小禾你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