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我没念过啥书。”田猪朋低下头,“能刻成这样就不错了。你小时候我也不会写你的名字,还是你外婆一笔一划教我的。小禾那两个字,我练了好多天。”
田小禾忽然想起那张汇款单存根背面的话,“小禾,生日快乐,爸”。那六个字歪歪扭扭的,跟这块木片上的字差不多。她那时候嫌字丑,看了一眼就扔了。现在才知道,那是父亲练了好多天才写出来的。
“爸,”她把木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,“你以后多练练,写字好看点,等你外孙女长大了,你教她写。”
田猪朋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……我还能教她?”
“能。”田小禾站起来,“你在这儿待着,等我闺女长大了,我带她来看你。你教她写字,我给她做饭,外婆煮绿豆汤,咱们都在。”
田猪朋坐在炕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地抖。田小禾走过去,伸出手,轻轻放在他头上。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稀稀疏疏的,摸上去像秋天的干草。她揉了揉那些头发,像小时候父亲揉她的头顶那样。
“好了,爸,”她说,“我走了。你好好刻字,下次来我要检查的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田猪朋还坐在炕上,手里攥着那块木片和刻刀,脸上挂着眼泪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他朝她点了点头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:放心。
田小禾也点了点头,跨过门槛走了出去。院子里阳光正好,外婆还在竹躺椅上摇着蒲扇,见她出来,笑眯眯地问:“见着啦?”
“见着了。”
“走吧,该醒了。”外婆的蒲扇轻轻一摇,满院的阳光跟着晃了晃,“望夏等着你呢。”
田小禾猛地睁开眼睛,午休室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,同事还在旁边趴着睡觉。她摸了摸口袋,什么都没有,那块木片只是梦里的东西。但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肚子上,感觉到小腹里一阵轻轻的蠕动,像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。
望夏动了。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,就在这个梦里见过父亲之后的午后。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轻轻笑了起来。
“望夏,”她小声说,“你姥爷给你刻了个名字,等你能认字了,妈给你看。”
肚子里的动静又来了,这回更明显,像个小拳头轻轻顶了一下。田小禾把手掌覆在那里,隔着肚皮感受那个微小却有力的撞击,一下,两下。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她想,这个冬天很快就会过去。春天来了,槐树会发芽,肚子里的孩子会长大,等蝉鸣再响起来的时候,她会抱着小小的望夏坐在阳台上,指着那棵齐腰高的槐树说:“你看,这是你姥姥种的。你姥姥的姥姥,当年也在这样的树底下喝绿豆汤。”
风会从窗外吹进来,槐树叶子沙沙地响,蝉鸣远远的,像从另一个夏天借来的声音。到时候她大概还会梦见那个院子,梦见外婆和父亲,梦见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把整片天空都罩住了,漏下来的光是金色的,暖的,像一碗刚刚煮好的红糖荷包蛋。
她把头枕在胳膊上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这一次她没有做梦,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,听着自己和孩子的心跳叠在一起,噗通,噗通,噗通,像夏天急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,密密的,实实的,每一声都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坑。
坑里会发芽的。她知道的。
望夏出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。七月的深圳像个巨大的蒸笼,产房里开着空调,田小禾还是出了一身汗。刘建军在走廊里来回踱步,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响,护士出来说“母女平安”的时候,他一屁股坐在长椅上,半天没站起来。
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裹着一层粉蓝色的襁褓,脸皱巴巴的,像一颗没长开的小核桃。刘建军伸着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接,最后还是护士把襁褓塞进他怀里:“抱着,抱稳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、红通通的生命,手抖得厉害。田小禾被推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是抱孩子还是抱炸弹?”
“她、她好小,”刘建军的嗓子哑着,“跟个猫似的。”
“猫也比她大。”田小禾伸出手,刘建军把孩子放低,让她能碰到那小小的脸蛋。指尖触到婴儿皮肤的那一瞬间,温热细腻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,田小禾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,满满当当的,像一碗水端到了碗沿上,再晃一下就要溢出来。
望夏睁了一下眼睛,又闭上了。那双眼睛又黑又亮,像两粒浸在水里的葡萄籽。田小禾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起外婆照片里的眼睛,也是这样的,黑亮亮的,带着一点天生的笑意。
“望夏,”她轻声喊了一声,“我是妈妈。”
婴儿动了动小嘴,像是在回应。产房的空调嗡嗡地响,外面隐约传来蝉鸣,隔着窗户变得柔和了,像远处有人在拉一把旧二胡。田小禾把孩子拢在怀里,感觉到那小小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臂弯里,真实的,有温度的,呼吸一起一伏的。
她想,这就是父亲没能见到的那一个夏天。它来了,小小的,红红的,带着一声响亮的啼哭闯进了这个世界。她要替父亲多看一眼,多看很多眼,把每一天都记下来,等以后在梦里讲给他听。
望夏出院那天,田小禾抱着孩子坐在出租车后座。刘建军在前排副驾,回头看了她们好几次,每次看了都傻笑。田小禾从车窗望出去,街道两边的榕树郁郁葱葱的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路上印出密密麻麻的光斑,像撒了一地的铜钱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过一次公园,公园里也有这种大榕树,气根垂下来像帘子。她坐在榕树底下吃冰棍,母亲在旁边跟人聊天,阳光也是这么漏下来的,斑斑驳驳的,落在她的裙子上。那时候她还姓田,父亲还在外面打工,每年过年回来一次,带一兜子苹果和几件新衣服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苹果是父亲在工地上省了几个月早饭钱买的。她只知道苹果真甜,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,父亲就蹲在旁边看着她吃,脸上那种笑,跟现在刘建军看着望夏的笑一模一样。
田小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望夏,小家伙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又轻又匀。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女儿的脸蛋,软得像刚蒸出来的鸡蛋羹。
“望夏,”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你姥爷也这么看过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