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田猪朋的梦5(2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那时候蝉鸣大概还在响。夏天还有很多个,一个接一个地来,像接力赛,永远跑不完。

田小禾在清晨的微光里睁开眼睛,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婴儿床里望夏伸了个懒腰,小拳头举过头顶,嘴里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哼唧。她赶紧起来,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,低头亲了亲那热乎乎的小脸蛋。

“早安啊,望夏。”她说,“夏天要来了。”

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来,落在槐树的叶子上,碧绿碧绿的,像谁在上面洒了一把碎宝石。树叶轻轻摇着,沙沙沙,沙沙沙,在晨风里唱着一首没有词的老歌。

田小禾抱着女儿站在窗前,看着那棵从阳台陶盆里伸出去的槐树。再过几年它就要装不下这个盆了,到时候得搬到更大的地方去。会有一个院子,她知道的,会有一个真正的院子,有土,有草地,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把影子铺满整个夏天。

蝉鸣还远,但她已经听见了。在望夏的呼吸声里,在槐树的沙沙声里,在风从远方带来的燥热里。那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,穿过漫长的黑暗和等待,终于浮到了地面上。

它响了。响得又亮又脆。

像一颗种子顶破了壳。

老李回到安徽老家那天是农历六月初六,村里正在晒衣裳。女人们把压箱底的冬衣被褥都搬出来搭在竹竿上,红的蓝的花的,挂了一院子,像个布做的迷宫。老李扛着编织袋走在村道上,看见谁家院子都伸脖子瞅一眼,瞅着瞅着就酸了鼻子。他出去二十多年,家里那两间砖房怕是早塌了。

砖房没塌,但也好不到哪去。门锁锈死了,他拿石头砸开,推门进去,一股老鼠屎和霉味混在一起的臭气扑面而来。屋顶漏了几块瓦,地上积着水洼,墙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头的黄泥。老李把编织袋放在墙角,去邻居家借了扫帚和簸箕,从下午扫到天黑,扫出三大簸箕垃圾。

邻居是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发小,叫赵满囤,胖了秃了,但脸还是那张圆脸。赵满囤站在门口看他扫地,叼着根烟:“李国富,你咋这时候回来了?在城里待不下去了?”

“待够了。”老李直起腰,拿袖子擦汗,“回来养老。”

赵满囤上下打量他:“你这腰……不行了吧?”

“不行了。”老李笑了一声,“废了。”

赵满囤没再问,转身回去端了碗面条出来:“先垫垫肚子,明天我找人帮你修屋顶。”

老李接过面条蹲在门槛上吃了。面条是手擀的,劲道,浇了蒜汁和香油,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。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进碗里了。他赶紧低头扒拉两口,把眼泪和面条一起咽下去。

赵满囤蹲在旁边,也不看他,就望着院子里的月亮。“哭啥?”他问。

“没哭。”老李说,“蒜辣的。”

赵满囤嗤了一声:“你那碗里一滴辣子都没有。”

老李没接话,把碗底舔干净了还给赵满囤,说了一声谢。那天晚上他睡在刚收拾出来的东屋,床板是临时搭的,铺了一层稻草再盖褥子,虽然硬,但比工棚的铁架床舒服多了。他躺在上面听见屋顶有老鼠跑动的声音,吱吱吱的,烦是烦了点,但好歹是自己的屋顶。

自己的屋顶,漏了也是自己的。他这么想着,就睡着了。

修屋顶花了三天。赵满囤叫了几个村里人帮忙,老李要付钱,被赵满囤骂了一顿:“你他妈出去二十年,回来这点情分都没了?”老李把钱收回去,换成了两箱啤酒一条烟,在修完屋顶那天晚上请大家喝了顿酒。

酒桌上赵满囤问他:“田猪朋呢?你们不是在一块?”

老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走了。”

“走哪去了?”

“走了就是走了。”老李一口把酒干了,“没了。”

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赵满囤给他添满酒:“那你在外头二十多年,就剩个腰疼?”

老李想了想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,在桌子底下展开看了看那一串零,又折好放回去。“还剩点钱。”

“多少?”

老李没说具体数,只说了句:“够盖栋楼。”

赵满囤看他的眼神变了变,但什么都没问,只是举起杯子:“那行,盖楼的时候叫我来帮工,管饭就行。”

老李笑了笑,碰了碰他的杯:“管。”

酒喝到半夜,人都散了。老李坐在院子里,月亮挂在枣树梢上,又大又圆,像个银盘子。他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,望着月亮发呆。他想田猪朋了。想那个瘦瘦小小的南方人,扛水泥扛了二十年,干不动了还硬撑着,半夜疼醒了就咬着被子不出声。

老李知道自己这辈子见过很多人,大部分都忘了,但田猪朋他忘不了。因为田猪朋问过他那个问题,关于知了和十七年的问题。那问题在他心里扎了根,这些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。十七年在地下,就为了叫那一嗓子。值不值?不值得也得值,因为不叫的话,前面十七年就白埋了。

老李把烟抽完,在鞋底上摁灭了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第二天就去镇上找了个包工队,把老房子的图纸摊开跟他们说:我要加两层,一楼自己住,二楼留着,二楼那间朝南的大房间要装个大窗户,窗户外面种棵树。

“种啥树?”包工头问。

“槐树。”老李说,“这玩意儿好活。”

于是那年夏天老李家起楼的时候,院子东角就多了一棵槐树苗,细细的一根,插在刚翻过的土里,叶子蔫了两天,第三天才支棱起来。老李每天傍晚从工地回来就蹲在树苗旁边看,看它今天比昨天高了多少,看土干了没有,看有没有虫子咬。

赵满囤路过看见,说他魔怔了:“一棵破树你天天盯着,它能给你下蛋?”

“你不懂。”老李头也不抬。

“我是不懂,你有钱烧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