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夏满月那天,田小禾做了一桌子菜。说是满月酒,其实就他们两口子加上隔壁邻居陈姨。陈姨是个六十来岁的东北老太太,一个人住,平时帮他们收快递看个门什么的,关系处得挺好。陈姨包了一个红包,里面装了六百块钱,说给孩子买点奶粉。
田小禾推辞了半天,最后还是收了。她把红包放进铁皮盒子旁边的抽屉里,跟外婆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吃完饭,刘建军去洗碗,陈姨坐在沙发上抱着望夏逗她玩。田小禾走到阳台上,那棵槐树已经齐胸高了,主干有小臂那么粗,叶子层层叠叠的,在晚风里轻轻摇。她在树下蹲下来,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“望夏满月了,”她说,“你听见没?”
槐树不吭声,但一根低垂的枝条拂过她的发顶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摸了摸她的头。田小禾仰起脸,透过叶子的缝隙看见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,太阳快落山了,余晖把云彩烧成一片一片的碎金。
她站起来,掸了掸膝盖上的灰,回到屋里。陈姨正抱着望夏哼歌,东北秧歌的调子,颠着腿打拍子。望夏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陈姨,小嘴一撇一撇的,好像在找调。
“这孩子有音乐细胞。”陈姨说,“以后肯定能歌善舞。”
田小禾笑着接过孩子,抱在怀里轻轻晃。望夏打了个小哈欠,眼皮开始打架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她把孩子放进婴儿床里,拉上纱帐,然后靠着婴儿床坐下来,手搭在床栏上。
“妈给你讲个故事,”她轻声说,“讲一只知了的故事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有一只知了,在地底下埋了十七年。它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,就是蜷在黑暗里等。等啊等,等到有一天头顶的土松了,它拼命往上爬,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。它就爬到树上,开始叫,叫了一个夏天,叫完就死了。”
纱帐里望夏的呼吸均匀绵长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。
“有人问它值不值。”田小禾把头靠在床栏上,“它没回答。但它叫过了,这就是答案。”
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听着婴儿床里细微的呼吸声,听着厨房里刘建军关水龙头的声音,听着窗外路灯亮起时那一声轻微的嗡响。这个夜晚跟无数个夜晚一样平常,但她坐在这个平常的夜晚里,心口胀胀的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顶出来了。
那东西不疼,是暖的。像一个攒了很久的笑,终于找到机会冒出来了。
她弯起嘴角,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。
望夏满月后第三天的清晨,田小禾做了一个短梦。梦里她蹲在老家西屋的炕沿边,田猪朋坐在炕上,手里还在刻那块木片。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把手里的木片翻过来,背面又多刻了几行字。
她凑近看,那几行字是:望夏,姥爷给你刻的。你要好好长大,替姥爷多叫几声。姥爷在地底下待了十七年,出来就喊了一嗓子,喊得不好听,你别笑话。但姥爷喊过了,声音虽然哑,但它是真的。
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比上次多了一些,挤得密密麻麻的。田猪朋刻完最后一笔,吹了吹木屑,把木片递给她。
“拿去。”他说,“刻完了。”
田小禾接过木片,摸着那些凹下去的字痕,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。“爸,”她问,“你还有啥要说的没?”
田猪朋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没了。都写上了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欸。”
她转身要走,田猪朋忽然叫住她:“小禾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那回,就你打电话那次。”田猪朋搓了搓手,“我说小毛病,不严重。其实我骗你的。我那时候疼得厉害,但我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田小禾说。
“还有那个荷包蛋,”田猪朋低下头,“好吃。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之一。另一个是你外婆做的。”
田小禾站在门口,看着炕上那个瘦小的男人。他低着头,手里还攥着那把刻刀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和灰。她走过去,弯下腰,在父亲皱巴巴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“爸,”她说,“等我闺女会说话了,我就把她带来给你看。你等她。”
田猪朋抬起手摸了摸额头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,把眼泪挤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点了点头,使劲点,像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点下来似的。
田小禾直起身,走出了西屋。院子里外婆还在竹躺椅上,这回换了一碗酸梅汤,深紫色的,冒着凉气。
“喝一碗再走。”外婆说。
她坐下来,捧起碗,酸梅汤凉丝丝的,甜里带酸,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外婆看着她喝,手里的蒲扇慢慢摇,风软软地扑在她脸上。
“小禾,”外婆忽然说,“夏天快到了。”
田小禾抬头看了看院子上方的天空,湛蓝湛蓝的,一丝云都没有,太阳明晃晃地挂着。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风一吹就翻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,一闪一闪的。
“嗯,”她说,“快到了。”
她放下碗站起来,朝外婆摆了摆手,然后跨出院门。身后的蝉鸣一下子炸开了,猛烈的,急促的,像全世界的知了同时醒了。她走在村口的土路上,身后是那个永远亮堂堂的院子,身前是她要回去的人间。
她一步一步走,步子稳稳当当的。蝉鸣灌满了她的耳朵,但她不觉得吵,她觉得那些声音是暖的,沉甸甸地落在她肩膀上,像外婆的手,像父亲的额头,像望夏均匀的呼吸。
她走着走着,口袋里的木片硌着大腿,硬邦邦的。她知道那不是梦里的东西,那真的存在,在衣柜上层的铁皮盒子里,跟照片和信放在一起。等她回去就拿出来给望夏看,虽然望夏还看不懂,但她会看的,总有一天会看懂的。
到那时候,她会对望夏说:“这是你姥爷留给你的。他这辈子没喊过几声,但这几个字是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。每一刀都是真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