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不跟他争。他蹲在树旁边,有时候蹲着蹲着就开始说话,跟树说,声音压得很低,赵满囤凑近了也听不见几句。只听见他说“……你那个问题,我想明白了”什么的,后头又嘟囔了几句,听不清了。
赵满囤摇摇头走了,心想李国富出去二十多年,脑子怕是不太好使了。
但老李自己知道,他脑子清楚得很。他是在跟田猪朋说话。那棵树就是田猪朋,至少是他留下来的一部分。他把田猪朋最后那句话刻在铺位木板上——“回家吧”——他也回了。回老家了,盖新楼了,种槐树了。他替田猪朋把没做完的事做了,把没回成的家回了。
有时候他蹲在树旁边,会想起工棚里那些夜晚。闷热的,嘈杂的,一屋子汗臭和鼾声。田猪朋躺在旁边的铺位上,半夜睁着眼睛问他:“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个啥?”他那时候不知道咋答,现在知道了。
图个念想。图个在黑漆漆的地底下等着的那口气,等到有一天土松了,拼了命钻出来,哪怕就喊一声。喊完了就能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,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,等着下一季再发芽。
老李的新楼盖了四个月,入冬前搬进去了。二楼朝南那间大窗户果然敞亮,冬天太阳能从早上一直晒到下午,把整间屋子烤得暖融融的。他买了一床新被褥放在那间屋子的床上,枕头旁边搁了一包没拆封的烟和一只搪瓷缸子。
赵满囤来看新楼,转了一圈问:“你二楼整这么好,谁住?”
“留着。”老李说,“以后有人来住。”
“谁?”
“说不定呢。”老李含糊地搪塞过去,“万一哪天有人来呢。”
其实他知道没人会来。田猪朋已经没了,工地的工友各奔东西,几十年攒下的交情早就散在风里了。但他还是留了那间屋子,留了一床被褥、一包烟、一只搪瓷缸子。万一人来了呢?万一天黑之前有人敲门了呢?
那年冬天特别冷,老李的腰疼得更厉害了,蹲不下去,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槐树旁边。树苗已经长到腰那么高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,像举着手的乞讨者。老李坐在小板凳上,裹着军大衣,跟光秃秃的槐树一起看天。
“春天快来了。”他说。
槐树举着手不说话。
老李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回屋了。路过那间朝南的大房间时他停了一下,推开门看了看。太阳已经落山了,屋里暗下来了,新被褥整整齐齐地铺着,搪瓷缸子反着最后一点天光,银亮亮的。
他关上门,去灶台给自己下了碗面条。蒜汁和香油,跟赵满囤那天晚上给他端来的一样。他蹲在灶台边吸溜吸溜地吃,热气扑在脸上,暖暖的。
“猪朋,”他吃完最后一口面,抹了抹嘴,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,“过年了。你那边也有面条吃吧?”
屋外的风呼呼地刮,槐树枝在风里吱嘎吱嘎地响。老李听着那声音,又给自己盛了碗面汤,端着坐在门槛上慢慢喝。月亮又出来了,跟上次一样圆。他想,明年夏天这棵槐树就该长出叶子了,有荫凉了。他要在树底下放两张竹椅子,一张自己坐,一张空着。
空着就空着吧。有人来了就坐,没人来就放着,让阳光洒在上头,让风坐在上头,让知了从树枝上掉下来,落在竹椅子的坐面上,嗡嗡地震着翅膀叫。
那就等于有人坐了。老李想。
他喝完面汤,进屋躺下了。这回了自己的屋,自己的床,自己的被子,外面没有塔吊的吱呀声,没有货车的轰鸣声,只有风摇着光秃秃的槐树枝,吱嘎,吱嘎,像一首睡不着的摇篮曲。
老李裹紧被子翻了个身,把枕头拍软了塞进后颈下头。他闭上眼睛,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在工棚里,田猪朋问他的那个夜晚。月光从铁皮屋顶的裂缝里漏进来,细得像一根针。田猪朋的声音在黑暗里浮着:“老李,你说知了在地底下十七年,就为了叫一个夏天。值吗?”
他那时候说:“值不值,那也得叫啊。”
现在他还是这个答案。他叫过了,虽然没叫响,但叫了。他在工地上喊过号子,他帮田猪朋垫过医药费,他在田猪朋死后替他收了那张支票回了老家盖了楼种了树。这些都是他的声音,粗哑的,不起眼的,但都是实实在在的、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。
老李在黑暗中轻轻张了张嘴,发出一个微弱的气声,像一声叹,又像一声应。那个声音很快被夜晚吞没了,但它存在过,在某个准确的时间点,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民嘴里流出去,汇进窗外的风声和树枝的吱嘎声里,混在一起,分不开了。
分不开就分不开吧。反正都是声音,都是活过的证据。
老李翻了个身,沉沉地睡过去了。梦里他又回到了工地,热,汗顺着脖子淌,塔吊吱呀呀地转。田猪朋蹲在不远处扎钢筋,背上的汗衫洇出一大片深色。他喊了一声:“猪朋,歇会儿。”
田猪朋回过头,朝他笑了笑,那笑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,亮亮的,然后他继续扎钢筋,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。
老李也笑了。他在梦里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来,等着田猪朋扎完那排钢筋,等着午饭的铃声响起来,等着这个夏天再长一点,长到他们还能再问一次那个问题。
值不值?
值得。
值。老李在梦里清清楚楚地回答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