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田猪朋的幻想望夏(1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陈姨听着那声音,没有关窗,没有躲开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让那一声短促的蝉鸣从耳廓里滑进去,落在心里某个落了灰的角落。那个角落很久没人碰了,积了十几年的灰,现在那一声蝉鸣落了进去,像一颗种子。

她站了很久,站到蝉鸣又响了一声,这回长了些,稳了些。她忽然想起老伴在医院病床上说的那句话:“让它们叫吧,叫完了夏天就过去了。”

她想,夏天过去了,但他还在。就在这些知了的声音里,就在每年准时到来的燥热里,就在槐树叶子沙沙的响动里。他走的时候让知了叫,现在知了还在叫,那他也就还在。

陈姨伸手摸了摸槐树的树干,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,温温热热的。“老槐树,”她轻轻说,“你给我把那些知了都留住啊。”

槐树没回答,但风大了一点,把整棵树冠都吹得摇晃起来,哗啦啦的,像在使劲点头。陈姨站在摇晃的树影里,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。

那天中午她破例没回家做饭,在田小禾家客厅沙发上睡了个午觉。梦里她又回到了东北老家的院子,那棵大槐树还在,树底下放着两个小板凳,她妈坐在一个上边纳鞋底,旁边空着一个小板凳,上面落了片槐树叶。

她走过去坐下来,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,对着太阳照。叶子被照透了,绿得发亮,叶脉清清楚楚的,像一条条细细的小河。她妈在旁边问:“瞅啥呢?”

“瞅树。”她说。

“树有啥好瞅的。”

“树里头有声音。”

她妈愣了一下,放下鞋底子看着她:“啥声音?”

“知了叫。”陈姨说,“叫了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,吵得人睡不着。”

她妈笑了,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拈掉。“睡不着就起来坐着听呗。知了叫一年少一年,你听了一年就少一年了。”

陈姨在梦里点了点头。她把那片叶子揣进口袋里,又摸了摸板凳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皮。树皮很粗很糙,跟她手心里的纹路一样深。她想,这棵树也老了,跟她一样老,但她还能再听几年知了叫,听它们把夏天一声一声叫满,叫得沉甸甸的,像灌满了浆的麦穗。

她醒过来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,田小禾在厨房炖汤,望夏在婴儿床里睡着。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,已经连成片了,密密的,实实的,像一场金色的暴雨。

陈姨躺在沙发上没动,听着那阵蝉鸣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,涌过她的头发,涌过她放在胸口的手背,涌进她慢慢浮起来的笑意里。

她不烦了。那些声音吵了一辈子,往后还要继续吵,但她不烦了。因为每一声都是有人在说:我还在呢。我还在呢。

陈姨翻了个身,把脸枕在胳膊上,嘴角弯弯的。窗外的蝉鸣还在响,槐树叶在风里摇着,摇出一片碎金子般的光斑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亮晶晶的。

望夏第一次完整地说出“夏天”这个词,是在两岁零三个月的时候。那天田小禾抱着她在阳台上看槐树,槐树已经高过栏杆了,枝丫伸到阳台外面去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田小禾指着树说:“望夏,你看,夏天到了,槐树叶子都绿了。”

望夏仰着小脸,盯着那些哗啦啦响的叶子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张开小嘴,奶声奶气地、一字一字地蹦出来:“夏——天——”

她咬字还不太准,夏字说得像“下”,天字拉得长长的,软软糯糯的尾音拖在半空中。但清清楚楚地,两个字连在一起,一个完整的词。田小禾愣了一下,然后弯下腰把女儿举起来转了个圈:“对!夏天!望夏会说夏天了!”

望夏被她转得咯咯笑,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松开。阳台上槐树叶子跟着她们的旋转一起转起来,绿油油的光斑在母女俩身上跳来跳去。陈姨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葱花:“啥事儿这么高兴?”

“望夏会说话了!”田小禾把女儿放下,蹲在她面前,“望夏,再说一次,夏天。”

望夏歪着小脑袋看了看妈妈,又看了看陈姨,小嘴张了张,这回更清楚了些:“夏——天——”

陈姨把葱花往围裙上一抹,三步并两步走过来蹲在望夏面前: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再说一遍,奶奶听。”

“夏天。”望夏这回说利索了,两个字的间隔短了,像一只小弹簧弹出来的声音。

陈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她把望夏抱起来颠了颠:“这小嘴,会说夏天了。你知道夏天是啥不?”

望夏指了指头顶的槐树叶子。

陈姨笑了:“对了,夏天就是这棵树,还有树上的知了。知了叫——怎么叫的?”

望夏想了想,鼓起腮帮子发出一声含糊的、短促的“嗡——”,像一只小蜜蜂。陈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不是蜜蜂,是知了,知——了——,这么叫的。”她学着知了的叫声,拉长了尾音,颤颤的。

望夏盯着陈姨的嘴,又试了一次,这回接近了些:“知——了——”

田小禾蹲在旁边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了。望夏会说话了,会说夏天了,会说知了了。她能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攒起来,攒成句子,攒成故事,等到有一天攒得够多了,她就能听懂那个关于知了和十七年的故事了。

那天下午阳光出奇地好,阳台上暖烘烘的,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绿。田小禾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树荫里,陈姨抱着望夏坐在她旁边,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。望夏在陈姨怀里扭来扭去,伸手去够垂下来的槐树枝,抓了一把叶子在手里揉碎了,绿汁染了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