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夏低头凑近去看,鼻尖差点碰到木头。她数了数那些圈圈,数到十几就乱了,然后抬起头看着田小禾:“妈妈,那些年是谁的?”
田小禾想了想:“是太姥姥的,是姥爷的,是妈妈的,还有你的。”
望夏不太懂,但她点了点头,又摸了摸那个树桩,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。然后她松开手,跟着田小禾往村里走。她们走过一条窄窄的土路,路边的狗尾巴草扫过望夏的小腿,痒痒的,她咯咯笑着躲开,又凑过去让草再扫一次。
田家老屋的锁换过了,田小禾从包里摸出配的新钥匙打开门。院子比她上次来整齐了些,蒿草被村里人帮忙清理过,西屋的屋顶有人简单补了补,虽然灶房还是塌着的,但院子中间能站人了。
望夏站在院子正中间,转着圈看四周。西屋的门半开着,灶房的墙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缝,院墙的豁口用碎砖头堵上了。她看完了,扭头问田小禾:“妈妈,这是你的家吗?”
田小禾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在院子中央转圈,阳光从槐树曾经站过的那片天空直直地照下来,落在望夏的头发上,金灿灿的。“是妈妈的,也是姥姥的,还是姥爷和太姥姥的。”她说,“现在是望夏的了。”
望夏不太明白“现在是我的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开心地在院子里跑了两圈,又蹲下来看墙角的一丛野花,紫的白的,开得正热闹。她摘了一朵紫色的,攥在手里跑回田小禾跟前:“妈妈给你。”
田小禾接过来别在耳朵后面,弯腰在望夏脸上亲了一口:“谢谢宝贝。”
她们在西屋里坐了一会儿。田小禾把铁皮盒子从包里拿出来,放在炕席上打开,把那些黑白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望夏看。“这个梳辫子的是太姥姥,这个抱你的是姥姥,这个是姥爷。”
望夏看着照片里那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站在槐树底下,穿灰色汗衫,对着镜头有点拘谨地咧着嘴。“姥爷在笑。”她说。
“对,姥爷在笑。”田小禾摸了摸照片里父亲的脸,“姥爷很少照相,这是他最满意的一张。你看他身后的树,就是村口那棵。”
望夏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,然后又放回去,抬头环顾这间屋子。炕上铺着新席子,是田小禾上次来的时候换的,但墙上的烟熏还在,窗台上的搪瓷杯还在,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等着。望夏忽然小跑着出了西屋,跑到院子正中央,仰起头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:“姥——爷——!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脆,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池塘里,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。田小禾站在西屋门口愣住了,看着女儿仰着小脸朝着空荡荡的天喊,风把她的碎头发吹起来,飘在她额头上。
望夏喊完了,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扭头看着田小禾:“姥爷听见了吗?”
田小禾走过去蹲在她面前,把她的碎头发别到耳后:“听见了。姥爷住得有点远,但他耳朵好使,肯定听见了。”
望夏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对着天空补了一句:“姥爷,我是望夏!我来看你了!”
风忽然大起来,把院子里最后一茬蒿草吹得弯下了腰,墙角的野花也跟着晃了晃。田小禾抬头看了看天空,蓝得透明,一丝云都没有,远处的山影青翠翠的,横在天边像一道温柔的屏障。她拉着望夏的手,两个人站在院子中央,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把她们都裹进去。
那天傍晚她们去了后山。外婆的坟在后山一片缓坡上,背靠青山,面朝开阔的谷地,坟头长满了草,绿茸茸的,像一块盖上去的毯子。田小禾蹲下来拔了拔坟头的杂草,把从深圳带来的一小束白菊花放在坟前。
“外婆,”她说,“我来看你了。这是望夏,我女儿。”
望夏乖乖地站在旁边,看着妈妈对着一个土包说话,虽然不太明白但也没闹。田小禾说完站起来,拉着她往山下走,走了几步望夏忽然回头,对着那个土包挥了挥手:“太姥姥拜拜!”小奶音脆生生的,在空旷的山谷里弹了几下,慢慢散在风里。
田小禾没有回头,但她的脚步慢了一拍。她攥着望夏的那只小手紧了一紧,感觉到女儿温热柔软的掌心贴着她的,也感觉到后山的风从背后追上来,轻轻拂过她的后颈,像外婆粗糙的手掌最后摸了她一下。
下山的时候天黑透了,月亮升上来,银亮亮地挂在树梢上。田小禾抱着走累了的望夏走在回村的土路上,脚步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望夏趴在她肩头半梦半醒,嘟囔了一句什么,田小禾凑近了听,听见她在说:“知了……明天叫……”
“明天叫,”田小禾拍了拍她的背,“秋天了,知了叫得少了,但明年夏天它们还会来。”
望夏“嗯”了一声,彻底睡过去了。小脑袋歪在田小禾肩窝里,呼吸均匀绵长,温热的气息喷在脖子上,痒痒的。田小禾抱着她一步一步走,月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起,分不出谁是谁的。
她走在回家的路上,老屋的灯光在前方不远处亮着,是村里人帮她们开的灯,暖黄的一小团,在夜色里稳稳当当地亮着。田小禾看着那团光,忽然觉得腿上有劲了,步子迈得更稳。
前面就是那个院子了,西屋里有炕,炕上有新席子,席子旁边放着铁皮盒子,盒子里的照片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。明天早上她会带着望夏去村口看那个树桩,会告诉望夏每一圈年轮都代表一个夏天,会在树桩旁边蹲下来,跟那个不在场的人再说几句话。
但她今晚什么都不想了。她只想抱着怀里这个温热的、沉甸甸的小身体,穿过月色走回那间亮着灯的老屋,把她放在炕上盖好被子,然后自己也躺下来,枕着父亲和外婆睡过的枕头,听着窗外秋虫细细的叫声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一天。后天也是。夏天走了秋天来了,但明年还会再来。知了在地下等着,她也等着。大家都在等着,等着那个蝉鸣再起的日子,等着所有声音重新聚拢来,在那个树桩旁边、在这个院子里、在望夏慢慢长大的每一个夏天里,一声接一声地响下去。
望夏五岁那年冬天,田小禾做了一个决定。她把深圳那套五十平的小房子卖了,加上这几年攒的钱,在城郊一个老小区买了个一楼的单元,带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。院子三十来平,围了矮栅栏,中间有一块方方正正的泥土地,荒着,长了几棵野草。
搬家那天陈姨也来了,虽然她已经不住隔壁了——她儿子给她换了套带电梯的公寓,离田小禾新家隔了两条街,但她还是天天来。她站在院子里那块泥地旁边看了半天,用脚踩了踩土:“这土不错,黑油油的,种啥长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