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糟蹋树。”陈姨抓住她的小手,“这是你妈从老家带来的,金贵着呢。”
望夏把揉碎的叶子撒在地上,看着那些碎片慢慢落下去,觉得好玩,又伸手要去抓。田小禾就把她抱过来,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面朝槐树。“望夏,”她说,“这棵树是你太姥姥种过的,你外婆也在这样的树底下喝过绿豆汤,你姥爷……你姥爷在树上捅过知了。”
她停了停,又说:“等你再长大一点,妈带你回老家去,咱们在院子里种一棵更大的,比这个还大。到时候你可以在树底下写作业,吃西瓜,听知了叫。”
望夏似懂非懂地“嗯”了一声,小手还在够那些晃来晃去的叶子。陈姨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种一棵大的好,大了荫凉多,我到时候给你们纳个鞋底子,坐在树底下边纳边看孩子。”
田小禾笑了:“陈姨你会纳鞋底?”
“咋不会,我年轻的时候纳过几十双,我家那口子直到走都穿着我纳的布鞋。”陈姨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来,又很快抬高了,“到时候给望夏也纳一双,软的,不磨脚。”
田小禾转头看着陈姨花白的头发在阳光里亮闪闪的,忽然觉得这个阳台虽然小,但装的东西却很多。一棵从老家来的槐树,一个从东北来的老太太,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,还有那些看不见的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声音和影子。它们都聚在这个五十来平的客厅阳台上了,挤挤挨挨的,沙沙沙地响着,像一小片会呼吸的林子。
蝉鸣在这个傍晚终于响起来了,第一声从不知道哪棵树上冒出来,短促的,试探的,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,很快就连成了片,嗡嗡嗡地灌满了整个黄昏。望夏在田小禾怀里仰起头,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然后扭头看着妈妈,小脸蛋上带着一种认真的、思考的表情。
“知了。”她说。
这次她说对了。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从那张小嘴里蹦出来,跟陈姨教她的一模一样。田小禾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,那双黑亮亮的瞳仁里映着槐树叶子碎碎的光,还有整个夏天的影子正在慢慢铺开。
“对,”田小禾抱住她,声音有一点哑,“知了在叫了。”
望夏“嗯”了一声,又扭头去听那些声音了。她听得认真,小脑袋微微侧着,像一只正在辨别方向的小兽。那些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,涌进这个小小的阳台,涌进她两岁零三个月的耳朵里,在她年轻的、空旷的记忆里留下第一道夏天的刻痕。
田小禾看着女儿听蝉鸣的样子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稻草堆里藏着的少年。那个少年也听着蝉鸣,只不过他的蝉鸣裹在恐惧和窃喜里,外面是母亲焦急的呼喊声,里面是他憋着笑不敢出声的紧张。她想,要是那个少年能看见现在这一幕就好了——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女孩坐在阳台上,槐树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,她正认认真真地听着那些他从不敢停下来仔细听的声音。
“望夏,”田小禾轻轻问,“好听吗?”
望夏没回答,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,露出几颗小米牙,像一排小小的新月。她把手伸出去,摊开手掌,让黄昏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去。风里夹着蝉鸣,夹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,夹着远处孩子们嬉闹的笑声,满满当当的,沉甸甸的,从她小小的掌心里流过。
她握了握拳头,像是要把那些声音抓住一小把攥在手心里。然后她翻过手来,松开了,什么都没有,但她的笑脸更大了。
田小禾也笑了。她抱着女儿靠在椅背上,陈姨在旁边哼着东北小调,槐树叶子在头顶唱歌,蝉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,把整个傍晚都填满了。她闭上眼睛,觉得这一刻能停住就好了。
但停不住也没关系。因为明天还会有,后天也会有,夏天过去了还会有下一个夏天,望夏会长大,槐树会长高,知了会一年接一年地叫下去。她只管坐在这里,坐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,等着那些声音一年一年地涌过来,把她和她身后那些看不见的人都罩进去。
妈,”她闭着眼睛在心里说,“爸,外婆,你们都听见了吧。望夏会叫知了了。”
风大了一些,槐树叶子呼啦一声翻过去,露出满树银白色的背面,在夕阳里亮得像撒了一层粉。那阵风擦过田小禾的脸颊,温温热热的,像一只干枯的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。
她弯起嘴角,没有睁眼。
望夏三岁那年的白露,田小禾终于带着她回了老家。火车从深圳到县城坐了一整天,又从县城搭班车颠了两个小时进山,田小禾抱着望夏坐在最后一排,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,从柏油路变成土路,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,潮润润的,混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。
望夏趴在窗沿上看外面,满眼的新鲜。她没见过这么大片的水稻田,没见过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,没见过路边的柿子树挂满了青疙瘩。“妈妈,那是什么?”她指着牛问。
“水牛。”
“水牛吃什么?”
“吃草。”
“它吃不吃柿子?”
田小禾笑了:“不吃。”
望夏又问了一路,问到班车在村口停下来,田小禾把她抱下车,双脚落在碎石子路上的时候,她忽然安静了。她站在村口那块空地上,仰头望着那些低矮的青瓦房和远处的山影,小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认识又像不认识。
村口那个树桩还在,比田小禾上次来看的时候更旧了,树皮剥落了一半,露出发白的木质,年轮一圈圈清晰可辨。田小禾牵着望夏走过去,蹲在树桩旁边。“望夏,你看,这就是那棵老槐树的树桩。太姥姥以前就在这棵树底下乘凉。”
望夏伸出小手摸了摸树桩的表面,粗糙的,被风雨磨得光滑了一些,但那些密密匝匝的年轮还在,像一张张合拢的嘴唇。她的小手沿着年轮画了一圈:“妈妈,树去哪了?”
“树被砍了,很久很久以前。”田小禾说,“但它还在,你看这些圈圈,每一圈都是它活过的一年。它活了好多好多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