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田猪朋没有夏天(2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陈姨第一次看见田小禾阳台上的槐树时,刚搬来这个小区不到一个月。东北老家的儿子接她来南方养老,房子买在隔壁单元,她又嫌住得闷,就每天出来遛弯,遛着遛着就遛到了田小禾楼下。

那天她仰头看见六楼阳台上探出一蓬绿油油的树冠,觉得稀奇。六楼,风大太阳烈,一般人家养个吊兰都费劲,这家人居然种了棵树。她站在底下看了半天,树冠在风里摇着,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,一闪一闪的。

后来她认识了田小禾,才知道那棵槐树是从老家带来的苗子,伺候得仔细,冬天搬进屋,春秋搬出去,下雨怕涝了根,晴天又怕晒蔫了叶,跟养孩子似的。

陈姨第一次进田小禾家是来帮忙收快递。她站在阳台上看见那棵齐胸高的槐树,伸手摸了摸树皮。“哟,养得真好。”她说,“这树在东北也常见,叫家槐,我们那儿大路两边全是,夏天绿荫荫的,走底下凉快。”

田小禾抱着望夏走过来:“陈姨你认识这树?”

“咋不认识。”陈姨在树旁蹲下来,端详着那些叶子,“我家老房子门口原来就有一棵,比我年纪还大,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。夏天我在底下写作业,我妈在旁边纳鞋底,风吹着叶子沙沙响,知了叫得跟打仗似的。”

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,手掌贴着树皮轻轻摩挲,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田小禾把望夏换了个胳膊抱着,没打断她。两个人就在阳台上站着,风软软地吹,槐树叶沙沙响。

过了一会儿陈姨直起腰来,拍掉手上的灰:“行了,快递给你放桌上了。我先回去了,晚上包饺子,给你端一碗来。”

“不用陈姨,怪麻烦的。”

“麻烦啥,我包的多。”陈姨摆摆手往门口走,“你带着孩子不好做饭,我顺手的事。”

田小禾抱着望夏送到门口,看着陈姨佝偻的背影慢慢挪下楼梯,心里暖了一下。这个东北老太太来了不到半年,已经给她送过七八回吃的了,饺子、包子、炖豆角、酸菜粉条,每次都说不麻烦,顺手的事。

那天晚上陈姨果然端了一碗饺子过来,韭菜鸡蛋馅的,皮薄馅大,蘸醋吃了一口鲜得直咂嘴。田小禾边吃边跟陈姨唠家常,才知道陈姨老伴走了十多年,儿子在深圳做生意安了家,把她接过来是为了尽孝,但她住不惯电梯房,整天憋在屋里头难受。

“我儿子忙,三天两头出差,我一个人对着电视说话。”陈姨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遥控器,来回转,“憋得慌,就想下楼转转。你这屋好,有太阳,有树,还有人说话。”

田小禾把最后一只饺子塞进嘴里,擦了擦手:“陈姨,你要是不嫌弃,白天没事就来我这儿坐坐,反正我也在家带望夏,有个人说说话挺好。”

陈姨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上却推辞:“那多打扰你。”

“不打扰。”田小禾站起来去收碗,“你来还能帮我看会儿望夏,我去洗个澡做个饭啥的。”

陈姨就没再推辞了。从那天起她几乎每天都来,上午九点多过来,带一把小葱或者几颗土豆,坐在阳台上帮田小禾择菜,一边择一边跟她讲东北老家的旧事。讲她年轻时在生产队割麦子,讲她老伴骑自行车载她去看电影,讲她儿子小时候淘气爬树摔折了胳膊,她抱着孩子跑了五里地去镇卫生所,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发现。

田小禾抱着望夏听,听得入神。陈姨的故事跟外婆的故事有点像,都是那种平平淡淡的、糊在柴火灶上的热气腾腾的人间。她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跟陈姨近了一层,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两个相似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
有一回陈姨说到她老伴,忽然停了嘴,低头择菜的手也慢了。“他走那年也是夏天,”陈姨说,“知了叫得跟不要命似的。他躺在医院里,窗户外头那棵树上全是知了,吵得护士都嫌烦,去拿竹竿捅了几回也捅不完。他说别捅了,让它们叫吧,叫完了夏天就过去了。”

她顿了一下:“夏天过去了,他也走了。”

田小禾没接话,只是把望夏放在爬行垫上,走过去蹲在陈姨旁边,把她手里那把蔫了的芹菜接过来,一根一根择好。陈姨的手空下来,搁在膝盖上,枯瘦的指节微微蜷着。

“后来我就特别怕知了叫。”陈姨的声音很轻,“每年夏天一到,听见知了叫我就心烦,关窗户拉窗帘,把电视音量开大。我儿子说我神经过敏,他不懂,那声音一响我就想起医院窗户外面那棵树的影子,想起他说让它们叫吧。”

田小禾把择好的芹菜放进水盆里,拧开水龙头冲了冲。“陈姨,”她背对着陈姨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让知了叫,是因为他想让那个夏天长一点?”

陈姨没出声。

他在医院里,知道夏天过完自己可能就走了,但他还是想让知了叫。因为知了叫了,夏天就在,夏天在,他就还在。”田小禾关上水龙头,转过身来,“我是这么想的。我爸走之前,我梦见他坐在老家的炕上刻东西,刻的是给我闺女的名字。他刻的时候特别认真,一刀一刀的,好像只要刻完了,他就能一直等着我闺女长大来看他。”

陈姨坐在小凳子上,好半天没动。阳台上风呼呼地吹进来,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。望夏在爬行垫上翻了个身,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。陈姨的眼睛慢慢红了,但她没有哭,只是抬起手背揩了揩眼角。

“你这孩子,”她说,“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。”

田小禾笑了一下,走过去把望夏抱起来,放在陈姨膝盖上。“望夏,叫陈奶奶。”望夏张着嘴吐了个泡泡,奶声奶气地嗷了一声,惹得陈姨破涕为笑。

从那天起,陈姨再没关过夏天的窗户。

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,四月底就开始热了,阳台上的槐树疯了一样往上窜,叶子浓密得把半个阳台都罩住了。陈姨每天早上九点准时来,搬个小马扎坐在槐树底下,怀里抱着望夏,嘴里哼着东北小调。槐树荫凉凉的落在她们身上,风一吹就满地碎影子晃来晃去。

有一回望夏在陈姨怀里睡着了,陈姨把她放回婴儿床里,然后一个人站在阳台上。她仰头看着槐树密密匝匝的叶子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点点地跳。远处终于传来第一声蝉鸣,短的,试探性的,像刚睡醒的人打的第一声哈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