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那天老李来接他,两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。秋天了,风有点凉,梧桐叶子哗啦啦地掉,落了一地金黄。
“回去还干?”老李问。
“干。”田猪朋说,“不干能咋的。”
老李沉默地抽完那根烟,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。“猪朋,你听我一句劝,别再扛水泥了。跟工头说说,换个轻省的活,看个仓库啥的。”
“看仓库一个月才几个钱?”田猪朋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走吧,回去上工。”
他又干了一年。从四十七岁干到四十八岁,从能扛一百斤到只能扛五十斤,从一天干十个小时到一天干六个小时。工头几次想辞他,老李在旁边说好话,说猪朋干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差错,你让他走人心就散了。工头看在老李的面子上留着田猪朋,但工钱扣了三成。
那一年田猪朋回了一次家。母亲病了,肺炎,在镇卫生所输液。他买了夜里的火车票,硬座,坐了八个小时,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。他走到家门口,看见院门虚掩着,推门进去,听见母亲在西屋里咳嗽。
“妈,”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咳嗽声停了。“猪朋?”母亲的声音哑着,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他走进去,看见母亲半靠在床头,脸色蜡黄,炕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。他摸了摸粥碗,冷得像石头。“怎么不热热再喝?”
“懒得动。”母亲说,“你吃了没?灶台上有面,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“你躺着,我自己来。”
他去灶房生火,柴火是潮的,费了好大劲才点着。水开了,他下了把挂面,卧了个鸡蛋,想了想又切了几片白菜叶子进去。端着面回西屋的时候,母亲已经坐起来了,披着棉袄,枯瘦的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瘦了。”母亲看着他,“在外头是不是不好好吃饭?”
“工地伙食还行。”他把面碗递过去,“你趁热吃。”
母亲接过碗,低头吃了几口,忽然说:“猪朋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田猪朋心里咯噔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母亲抬起眼睛看他,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像年轻时一样,“我是你妈。”
田猪朋蹲下来,蹲在炕沿边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他听见母亲放下碗,用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摸他的头发,一下,两下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。
“没事,”母亲说,“没事的。”
他的肩膀抖起来,把脸埋得更深了。他不想让母亲看见他的脸,但母亲什么都知道,母亲的手顺着他的头发摸到他的后颈,摸到他的背,那双手干枯而温热,像秋天的阳光落在身上。
“妈,”他闷着声音说,“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说啥傻话。”母亲的手停在他背上,“你是我儿子,有啥对得住对不住的。”
那天晚上他睡在西屋的炕上,母亲睡在里间。半夜他疼醒了,蜷着身子咬住被子角,不敢出声。他听见母亲在里间翻身,咳嗽了几声,又安静了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块模糊的白。他盯着那块白,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,和母亲睡在一个屋里,半夜被噩梦惊醒,母亲就伸手过来拍拍他,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
那歌谣他到现在还记得:“小老鼠,上灯台,偷油吃,下不来……”母亲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睡意,拍着他的背,一遍一遍,直到他重新睡过去。
现在他疼得睡不着,却没有母亲的手伸过来拍他了。他只能自己咬着被子,等那一阵疼痛像潮水一样退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。母亲送他到村口,老槐树已经没了,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,年轮一圈一圈的,像一张无声的嘴。母亲站在树桩旁边,瘦小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。
“猪朋,”母亲喊住他,“要是干不动了就回来。家里有地,饿不死。”
他背对着母亲摆了摆手,没回头。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走了很远,拐过村口那个弯,他才停下来,蹲在路边干呕了好一阵。什么都没呕出来,只有眼泪,大颗大颗的,砸在土路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
四十九岁那年冬天,母亲走了。邻居打来电话,说走得挺安详,晚上睡下就没再醒过来。田猪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,手里还攥着一袋水泥。他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把水泥放下,走到工棚后面蹲下来。
他没有哭。他答应过母亲不哭的。
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棚外面的水泥管子上,坐了大半夜。冬天的风跟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。他抽完了半包烟,烟屁股扔了一地。他想,这下好了,彻底没家了。老家的屋顶不用修了,院子不用扫了,灶台不用生火了。那个等他回去的人没了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偷鸡蛋的事。母亲满村子追他,他在稻草堆里睡着了,醒来时躺在床上,床头放着两个荷包蛋,红糖水的,甜得发腻。
“饿不饿?”母亲问他。
“饿。”他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