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朋,她轻轻说,你在那边好好的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楼下有孩子在笑,远远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她抱着那个小小的木盒子,觉得它越来越暖和,暖得她眼眶发热。她把盒子放回床头柜上,站起来走到阳台,把那件碎花围裙取下来,叠好,放进了衣柜的最深处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在一个湖边划船,黄色的天鹅船,湖水在太阳底下闪着一片碎金。船尾坐着一个人,穿着蓝衬衫,背对着她,手里在喂鸭子。她喊了一声猪朋,那个人回过头来,嘴角沾着面包屑,笑得眼睛眯成了缝,门牙整整齐齐的。
她就那么看着他在梦里笑,自己也在梦里笑了。
梦醒的时候她脸上还挂着笑。枕头湿了一小片,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。猫蜷在她颈窝里,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她的下巴,呼噜声像一辆很小很小的火车。她躺着没动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个光斑,和他在的时候一样,从这头慢慢挪到那头,挪得比蜗牛还慢。
她起床给自己煮了碗面。水烧开,面条下进去,打一个荷包蛋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,水汽扑到脸上,她想起他蹲在灶台边看她做饭的样子,眼神亮亮的,像一只等着被喂食的狗。她那时候嫌他碍事,推他出去看会儿电视,他就坐在沙发上拧来拧去,隔两分钟往厨房探一次头。面好了,她盛了一碗,端到桌上,对面摆了一副空碗筷。她低头吃面,荷包蛋咬了一口,溏心流出来,黄澄澄的。对面那副空碗筷安安静静地摆着,什么都没少,又什么都少了。
吃完饭她把碗洗了,把猫的食盆添满,换了身衣服出了门。她走到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他以前每天从这儿路过,有时候会停下来摸一摸树皮,说这棵树跟他在福利院门口那棵一模一样。她问你想回去看看吗,他摇头说不想,那地方不好。
她顺着街一直走,走到那个公园。湖还在,天鹅船还在,黄的红的蓝的,停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地晃。她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,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他把船踩得飞快,水溅了她一身,她假装生气,他就慌了,把踏板停下来,手足无措地看着她。她笑了,说逗你的,他又咧着嘴笑了。那个笑她现在记得清清楚楚,每一条笑纹都记得。
她在长椅上坐下来。太阳暖洋洋的,晒得人犯困。旁边有一个老太太在喂鸽子,玉米粒撒在地上,一群灰白色的胖鸽子扑棱着翅膀围上去。老太太看见她,笑呵呵地搭话:姑娘,你也是来喂鸽子的?她摇摇头说不喂,就是坐坐。老太太又问:一个人来玩啊?她顿了顿,说:两个人。
老太太哦了一声,又抓了一把玉米粒撒出去。鸽子们脑袋一点一点地啄食,翅膀上的羽毛在太阳底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。有一只瘸腿的鸽子挤不进去,在外围转来转去,老太太单独往它面前丢了几颗,它笨拙地啄着,吃一颗要歇好几下。
她看着那只瘸腿鸽子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站起来,跟老太太说了声再见,往公园外面走。出了公园她又去了菜市场,买了些西红柿和鸡蛋,又买了一把小葱。摊贩问她今天怎么买这么少,她张了张嘴,说够吃了。
回家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。三楼的老太太正在门口择菜,看见她打了个招呼:小林啊,你家那位好些日子没见着了。她笑了笑,说:他出远门了。老太太哦了一声说去哪儿了啊,她说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大概不回来了。老太太看了看她的脸色,没再问,低下头继续择菜,手里的青菜叶子被揪得一片一片的。
她上楼,开门,换鞋。猫在门口等着,蹭她的脚踝。她蹲下来挠了挠猫的下巴,猫舒服得眯着眼直哼哼。她抱着猫坐到沙发上,电视开着,里面在放一部老片子,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,声嘶力竭的。她没看进去,脑子里空茫茫的,像下了好久的雪。
后来她把他的东西又收拾了一遍。那件蛇皮袋就放在衣柜最下面,她拉开拉链,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。有几件已经旧得发白了,领口磨出了毛边,她摸着那些毛边心想他穿这些衣服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呢。搬砖,扛水泥,抡大锤。这些活她没见过,但她能想象他的样子,弓着腰,汗从额头上淌下来,砸在灰扑扑的地面上,瞬间就被吸干了,连个印子都没有。
衣服最底下压着一个本子。她拿出来翻开,愣在那里。全是字,从头到尾,写了一整本。有的端正,有的歪斜,有的挤成一团,看得出是不同时候写的。越到后面越工整,笔画也越来越稳,像是练了很久。最后一页写满了整整一页,密密麻麻的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她翻到封底,看见铅笔写着小小的两个字:好了。
她抱着那个本子坐在床上,眼泪终于又下来了。这回她没忍着,就那么让它流,淌过脸颊,淌到下巴,滴在本子上。墨水被晕开了,那个字变得模糊,边缘洇出一圈淡蓝色的毛毛边。猫凑过来闻了闻本子,耳朵抖了抖,又缩回去了。
那本新华字典她放在了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翻一翻。翻到字那一页,用手指摸一摸那条淡淡的铅笔痕,然后合上书,关灯,睡觉。她不再做那些关于他的梦了,但每天醒来的时候手总是放在胸口的位置,五根手指微微蜷着,像握着什么东西。
一个月后她把猫送给了楼下的邻居。邻居家有个小女孩,喜欢小动物,来接猫的时候抱着不撒手。猫在那小女孩怀里打了个哈欠,尾巴尖勾了勾,算是认了。她把猫的食盆和玩具一并打包给了邻居,小女孩甜甜地说谢谢阿姨,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,说好好照顾它。
她搬走了。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,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,窗户朝南,每天都能晒到太阳。床是新的,桌子是新的,连牙刷都是新的。她把那件碎花围裙挂在新家的阳台上,风吹过来,围裙的带子轻轻摆动,像一个人在招手。
日子就那么过下去。朝九晚五地上下班,周末去菜市场买菜,偶尔在楼下遛弯。新家附近有一个小公园,比以前的公园小多了,没有湖也没有天鹅船,只有几棵矮矮的冬青和一条石子路。她每天晚上吃完饭去那里走一圈,石子咯吱咯吱地响在脚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