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就不动了。就那么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睫毛在光里纤毫毕现,一根一根的,像晒干了的狗尾巴草。
窗台上又落了一只麻雀。歪着脑袋往屋里看,啾啾叫了两声,又飞走了。
她没有哭。
就那么坐着,手搭在他胸口上,感受着那片温度一点一点地褪下去,从温热到温,从温到凉。像一杯放在窗台上的热水,不知不觉就冷透了。窗外有鸟叫,有汽车喇叭声,有谁家孩子在楼下喊妈妈,世界照常转,只是她这一小块世界塌了。
后来她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。蓝色的棉布衬衫,是他最喜欢的,说穿着像晴天。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,他的身体已经僵了,胳膊弯不过来,她费了好大劲才把袖子套进去。手指是蜷着的,她把它们一根一根掰直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,她昨天刚给他剪过。
打电话的时候她声音很平静。医院那边问地址,她说了一遍。挂了电话,她坐在沙发上,看见茶几上那两杯姜茶还摆在原地,她的那杯喝了一半,他的那杯一口没动。她端起来摸了摸,早凉透了。她走进厨房,把姜茶倒进水池里,杯子冲了冲,放回沥水架上。
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开的门。两个穿白衣服的人抬着担架进来,看了一眼床上的他,检查了一下瞳孔和脉搏,摇了摇头。其中一个问她是家属吗,她说是。又问要送殡仪馆吗,她点点头。他们在单子上写了什么,让她签了字。
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担架抬进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看见他的脚从白布下面露出来一截,脚趾朝上,安安静静的。电梯门合拢了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她回到屋里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,终于哭了出来。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。她哭不出声音,只有肩膀一耸一耸地抖,像被风吹弯又弹起来的芦苇。
殡仪馆的人来得很快。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拿着文件夹站在门口,问她怎么安排。她说火化,骨灰盒要木头的,不要大理石的,他说他怕凉。男人点点头,又问要不要办追悼会。她想了想,说不用了,他没什么认识的人。
那个男人临走前看了她一眼,说节哀顺变。她说谢谢。
接下来的几天她把房间收拾了一遍。他的衣服叠好放进蛇皮袋里,那件碎花围裙她留下来了,洗了挂在阳台上。枕头上的小鸭子被罩拆下来放进了洗衣机。她蹲在卫生间里擦地板,看见墙角有他一根头发,短短的,硬硬的,她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吹走了。
她把那本新华字典翻了一遍。扉页上写着勤能补拙四个字,工工整整的。字典翻到字的那一页,她看见有一行下面划了一条淡淡的铅笔痕:爱,对人或事物有深厚真挚的感情。划痕很轻,大概是他怕弄脏书页,只敢用笔尖轻轻地描了一下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条痕迹,指尖能感觉到纸上微微的凹陷。
骨灰盒送来的那天是个晴天。木头盒子小小的,浅棕色,摸上去光滑细腻。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,旁边摆了一小束满天星。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地簇在一起,和他那件蓝衬衫很配。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把盒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。不是在公园也不是在电影院,是在一个雨天。她从便利店出来,没带伞,站在屋檐底下等雨停。他蹲在旁边的垃圾桶后面,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,纸箱子里有一只湿透的流浪猫。猫很小,浑身发抖,他把它揣在怀里用衣服裹着。雨越下越大,他抬起头看见了她,咧着嘴笑了一下。门牙缺了半颗,但笑得很好看。
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。他说田猪朋。她愣了一下,说这个名字不好听,我给你换一个吧。他摇头说不用,这个名字有人给取的,他习惯了。她又问他你在干什么。他把怀里的猫露出来给她看,说它冷。
后来那只猫被她带回了家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要走。她叫住他,说你要不要进来喝杯热水。他回过头,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也不眨,就那么看着她,半天说了一个好字。那是三年前的春天,雨下了整整一个礼拜,猫后来长得胖乎乎的,整天趴在沙发上睡觉。
猫现在还在。从卧室里钻出来,跳上床,在那个骨灰盒旁边卧下来,尾巴盘成一圈。它伸出爪子碰了碰木头盒子,又缩回去,然后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眯起了眼睛。
她伸手摸了摸猫的后背,猫舒服地呼噜起来。窗台上那只麻雀又来了,这回没飞走,在窗框上蹦了两下,歪着头往屋里瞧。阳光落在它灰褐色的羽毛上,泛着一层油亮的光。
她忽然觉得他还在。就在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,也许在厨房的灶台边,也许在沙发的扶手上,也许在阳台上晾着的那条碎花围裙里。她看不见他,但能感觉到。那种感觉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白气,一晃就散了,但玻璃上明明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猫打了个哈欠,露出粉色的舌头。她靠在床头,伸手把骨灰盒拿过来放在膝盖上。木头的触感温温的,不知道是阳光晒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把脸颊贴上去,闭上了眼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