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个婴儿。
婴儿的眼睛闭着,嘴一张一合地哭着,声音已经哑了。田猪朋愣住了。他把手指伸到婴儿的鼻子底下,感觉到微弱的气息。又用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蛋,凉凉的,像冬天的井水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福利院的圆脸女医生也是这么摸他的脸的。那天他发着高烧,躺在白得刺眼的床上,女医生的手很温暖,她说:“这孩子命硬,烧成这样还能挺过来。”
田猪朋把婴儿抱进怀里,用军大衣裹住。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,大概是感觉到了温度。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,突然笑了。婴儿的嘴角动了动,似乎也在笑。
这笑容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天,弄堂口,红色的小伞,碎花裙子。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叫“猪朋”,也是第一次有人对他笑。后来他长大了,弄堂拆了,卖糖人的老头不见了,碎花裙子的小女孩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但那个笑容他一直记得。
积水越来越深了。田猪朋低头看,水已经漫到了他的小腿。这个排水口连着地下管网,雨太大的时候,水会倒灌进来。他得把婴儿带出去。
他站起来,弓着腰往外走。头顶的铁皮被雨砸得砰砰响,像有无数个小锤子在敲。走到洞口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外面的雨比刚才更大了,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,街道上空无一人。
田猪朋把婴儿裹紧,准备往外冲。就在这时,他听见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,像打雷,又不像。他抬起头,看见铁皮搭的顶棚在剧烈晃动。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块水泥板从上面砸下来,正中他的后背。
他扑倒在地,怀里紧紧护着婴儿。后背上传来剧痛,有什么东西碎了,也许是骨头,也许是别的。他趴在水里,雨水和污水混在一起灌进他的嘴里,又苦又腥。他想爬起来,但腿不听使唤了。
积水还在往上涨,很快就漫过了他的胸口。婴儿在他怀里哭起来,声音尖细,像小兽的哀鸣。田猪朋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婴儿举起来,举过头顶。雨水砸在婴儿的脸上,婴儿哭得更凶了。
“别哭,”田猪朋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听不见,“雨……雨说……”
他想告诉婴儿,雨说今天会有人死在下水道里。但那个人不是婴儿,是他自己。他突然明白了,二十多年来每一场雨都在告诉他这件事,只是他太傻了,一直都没听懂。
水漫过了他的下巴,鼻子,眼睛。他最后看见的,是婴儿在雨中挥舞的小手,粉嫩嫩的,像春天河滩上刚冒出来的草芽。他想笑,但水灌进了嘴里。
黑暗像温柔的棉被一样盖下来。田猪朋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,福利院的圆脸女医生给他洗完澡,用干毛巾擦他的头发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,他在那张白得刺眼的床上睡着了。那时候他也有过名字,女医生叫他“小朋友”,说等他病好了就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。但他没等病好就跑了,跑回弄堂口,跑回那个纸箱子。他听见有人喊他“猪朋”,就咧开嘴笑。
雨还在下。婴儿的哭声在雨声中渐渐弱下去,最后变成细微的呜咽。第二天早上,环卫工人在清理堵塞的排水口时,发现了一个被军大衣裹着的婴儿,还有一具蜷缩在积水中的尸体。
没人知道这个男人是谁。他身上的衣服烂得看不出颜色,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环卫工人报了警,警察来拍了照,做了记录。“身份不明,疑似流浪人员,初步判断死于下水道倒灌。”他们在报告上这么写。
婴儿被送到了医院,检查后除了有些受凉,没有什么大碍。后来被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领养了,取名叫“念恩”。养母说,这孩子命大,一定是有人在冥冥中保佑着他。
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,每下一场雨,弄堂里的老人们就会提起那个死在下水道里的傻子。有人说他是个疯子,整天蹲在路灯底下数雨滴;有人说他其实不傻,只是不爱说话;还有人说他死前怀里抱着个婴儿,把婴儿举得高高的,自己淹死在水里。
但没人知道他叫什么。只有当年弄堂口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小女孩——现在已经是个中年妇女了——偶尔会想起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蹲在屋檐底下,仰着脸看雨。她记得自己给他取了个名字,叫“猪朋”。那时候她还小,不知道这个名字不好听。
她有时候会想,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?但很快就忙别的事情去了。生活里值得操心的事太多,一个童年记忆里的傻子,就像一滴雨水落入水洼,波纹散开之后,水面终归会恢复平静。
只有雨记得。每一场雨落下的时候,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都有一个傻子蹲在灯柱下面,数着水洼里的波纹,咧着嘴笑。门牙缺了半颗,口水从嘴角流下来,他说:“雨说……”
雨说什么呢?没人知道。也许雨什么都没说,只是他自己想说的。那些话憋在心里二十多年,借着雨声说出来,就像雨水落进下水道,流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。
雨是凌晨三点来的。
起先只是几滴,砸在铁皮顶上,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门。田猪朋在军大衣里翻了个身,听见那声音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。铁皮顶开始发抖,雨点从缝隙里渗进来,一小股一小股的,沿着墙面往下淌。排水口里的空气变得又湿又黏,他呼出来的白气混着水汽,模模糊糊看不清楚。
他从角落里爬出来,蹲在洞口往外看。路灯的光被雨撕碎了,一块一块地落在柏油路上。雨丝又粗又密,斜着打下来,像谁在天上筛沙子。街道上已经积了水,雨水砸在水面上,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,前赴后继的,连成一片雾气。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翻来覆去,露出灰白的背面,整棵树在雨里摇摇晃晃,像喝醉了酒。
田猪朋伸出手去接雨。雨水砸在掌心里,凉得他缩了一下,又伸出去。他喜欢看雨落在手心里的样子,每一滴都不同,大的溅开成花,小的只是一个点,很快就化了。他数过,一秒钟大概能接到六七滴,但要数清楚太难了,它们太快了,快得像弄堂里穿来穿去的燕子。
雨声越来越大,大得盖住了所有的声音。远处的汽车喇叭,近处的猫叫,全都听不见了。耳朵里只有哗哗的响,响得头都嗡嗡的。积水从洞口灌进来,漫过他的脚背,凉意顺着腿往上爬。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,打着旋儿往深处去了。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,直到它消失在黑暗里。
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么大的雨。他蹲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子里,雨水从箱顶的破洞漏进来,滴在他头顶上。他拿一片捡来的塑料布顶在头上,塑料布太小了,遮不住全身,他缩成一团,像只受惊的刺猬。那时候他觉得雨是最可怕的东西,能把整个世界都淹掉。
现在他不怕了。他站起来,把军大衣裹紧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流过眉毛,流过鼻梁,流进嘴角。他舔了舔,是咸的,混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