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终究是幸福的3(1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可再多的自责,唤不回三条性命。

办理葬礼时,债主接连上门讨要欠款。两家老人身心俱疲,还要不断处理债务纠纷。不少债主得知一家三口全部离世,沉默放弃债权。

往后每一年清明,我都会独自来到墓地。

我看着墓碑上栩宁、闻焦、小小的朋朋,常常一站就是许久。

一条错误的道路,始于一时心动,始于所有人心存侥幸。

我作为父亲,没能及时拉住儿子。这份愧疚,大概要伴随我直到终老。

旁人谈论这场悲剧,总喜欢简单归结为“自作自受”。

可只有亲历者明白,这是一场层层叠加的苦难。错误的开端、无法治愈的病痛、沉重债务、旁人非议,一点点蚕食掉所有人活下去的勇气。

歧路踏足,燃尽一切,只留给活着的人永恒的悔恨。

身体总是疼。

说不清是脑袋里面发胀,还是四肢的骨头隐隐发酸。那种难受不会消失,像一层湿冷的布,时时刻刻裹着我。

我叫田郑朋。爸爸妈妈是猪闻焦和田栩宁。

别人的小朋友可以跑,可以大声说话,想要糖果,清清楚楚喊出来。我不行。

喉咙里能挤出来的只有哼哼、细碎的尖叫。想表达难受,想抱抱,想喝水,词语堵在脑子里,怎么也组织不起来。

妈妈总是抱着我。

她的怀抱很软,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每当我痛得扭动身体,她会轻轻揉我的胳膊、后背,一遍一遍低声和我说话。我听不懂长长的句子,可我能分辨她声音里的难过。

很多时候,她抱着我安静坐着,肩膀微微发抖,温热的水珠落在我的头发上。我伸手去摸她的脸颊,摸到湿漉漉的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本能地贴着她,想要哄她。

爸爸回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尘土味道。

他常常很晚到家,看上去很累。他会买甜甜的软糕,小心翼翼喂到我嘴边。甜食落进嘴里,短暂驱散浑身的酸痛,是我为数不多喜欢的东西。

有时候,爸爸会独自站在阳台,望着窗外一动不动。我扶着墙壁慢慢走过去拉他的衣角,他回过神,弯腰把我抱起来。他的手掌很粗糙,抱我的力道却很轻。

家里经常响起奇怪的响声。

咚咚咚,重重敲打门板的声音,陌生男人急躁的说话声。

每当这个声音传来,妈妈会立刻抱紧我,让我不要出声。我心里恐慌,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。尖锐的哭声会让脑袋更疼,痉挛跟着找上门,四肢不受控制地抽动。

之后屋子会变得特别安静。爸爸妈妈不说话,空气沉沉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我们常常坐车去往很远的大楼。

白色的墙壁,刺鼻的药水气味。陌生的医生触碰我的身体,冰凉的针扎进皮肤。

我害怕打针,每次都会挣扎。妈妈捂住我的眼睛,轻声安抚。漫长的按摩、训练,一遍遍抬手、迈步。肢体僵硬,每一次练习都耗费力气。

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反复做这些。只知道,爸爸妈妈满怀期待看着我,我努力去做,却依旧没办法像别的小孩一样正常奔跑。

小区广场有很多小朋友。

他们追逐嬉戏,笑声很远。我想要靠近,妈妈却总会牵着我绕道走开。

我看见那些人转头打量我们,小声交头接耳。我感知不到话语内容,却能察觉到那些视线并不友善。

夜里是最难熬的。

沉睡之后,常常被突如其来的痛感惊醒。黑暗里,爸爸妈妈轮流守着我。

我听见他们低声交谈,话语零碎,我捕捉到几个重复出现的词:钱、治病、以后。

他们的语气轻飘飘的,没有往日的温度。

后来,爸爸妈妈不再频繁带我去白色大楼。

不再有没完没了的训练,很少接到陌生的电话。

爸爸妈妈变得格外温柔。

他们带我去看大象,去湖边吹风,买很多我爱吃的点心。妈妈给我换上崭新柔软的睡衣,细细梳理我的头发。爸爸收拾好屋子,长时间静静看着我。

那天夜里,夜色很黑。

妈妈将我抱在怀里,爸爸牵着妈妈的手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
妈妈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,声音轻轻的:“朋朋,以后不会疼了。”

我依偎在母亲怀中,困意席卷而来。身上长久的酸痛好像慢慢变淡。

我不懂什么是离别,不懂绝望,不懂血缘之间沉重的枷锁,不懂堆积如山的债务,不懂世人的议论。

我仅仅只是一个一直被病痛折磨的小孩。

我只知道,爸爸妈妈在身边,就很安心。

如果有下一次,

我不想再感受永不停歇的疼痛,

也不想看见爸爸妈妈日日流泪。

要是可以,最好不要来到这个世界。

梧桐巷的夏天和原来那条时间线一模一样。

猪闻焦拎着纸袋走在树荫下,迎面撞见田栩宁。多年未见,少年褪去青涩,眉眼依旧熟悉。

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。

他们是姑表兄妹。

小时候逢年过节团聚,一同在院子里摘枇杷、追蜻蜓。长大之后各自奔赴不同城市谋生,断了联系,直到此刻偶然重逢。

久别重逢的欢喜汹涌而来,频繁聊天,相约散步。情愫悄无声息滋生,朦胧的好感,慢慢发酵成炽热的爱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