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债主的吹债(1 / 2)槐树下的槐树首页

我起初没放在心上。生意场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,谁家都有难处,我愿意宽限一段时日。

变故发生在一年后。

田栩宁接的工地项目拖欠工钱,回款遥遥无期。从那之后,电话经常打不通,约好见面协商,次次失约。我心里开始着急,三万块不是小数目,是我店里进货的流动资金。

第一次上门,我单独一人来到他居住的小区402室。

敲开门,猪闻焦抱着孩子站在玄关,脸色惨白。屋内飘着淡淡的药味,小男孩蜷缩在母亲怀里,眼神呆呆的,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。

田栩宁拦在门前,低声跟我道歉,反复恳求再缓三个月。

“周老板,孩子每个月康复费就要好几千,我真的暂时拿不出钱,工程款一到,我第一时间联系你。”

看着屋里窘迫的景象,还有孩子痛苦的模样,我一时心软,没有逼迫太紧,留下一句“别拖太久”就离开了。

只是宽容换来的,依旧是无休止的等待。

三个月期满,依旧没有一分钱到账。电话偶尔接通,田栩宁语气疲惫,永远是再等等。我生意周转压力越来越大,不能无限期耗下去。后来我约上另外两名同样被他欠钱的同行,一同上门讨要。

就是那天傍晚,几个人在楼道大声敲门。

我们没有骂人,没有动手,只是反复讨要欠款。可声响隔着门板传进屋内,吓得那个小男孩持续尖叫哭闹。

我透过玻璃窗,看见猪闻焦紧紧搂住孩子,浑身发抖。田栩宁匆忙开门,把我们拉到楼梯间,低声下气协商。

那一幕,我至今记得清楚。男人脊背弯得很低,眼底布满红血丝,尊严被现实碾碎。

同行有人忍不住发牢骚:“我们也要养家糊口,不能一直无限期等下去!”

田栩宁不停点头,反复承诺会想办法卖房还债。

我们离开的时候,楼道静悄悄的,身后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。路上同行还在抱怨,说田栩宁一直在画大饼。我心里隐隐不舒服,劝大家再给一点时间。

后来我没有继续带人上门施压。一来目睹他家境况,心里不忍;二来我寄希望于他卖掉房子,结清债务。

我偶尔发消息询问卖房进度,田栩宁回复越来越简短,常常隔一两天才回一句,房价不理想,迟迟无法成交。

那段时间,我常常反思。是不是我们上门催债,逼得太紧了?可我也有一家人要养活,仓库租金、工人工资压在肩头,我没有办法大方免除欠款。人人都被困在生活的牢笼里。

最后一次和田栩宁通电话,距离悲剧发生还有十一天。

他声音沙哑:“周老板,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一定会想办法。”

我叹了口气:“我尽量不打扰你,但是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
现在回想起来,那通电话里,已经听不出他往日的挣扎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。我没能捕捉到那层绝望,只当是长期被债务折磨后的疲惫。

惨剧爆发的消息,是小区里做装修的工友告诉我的。

“田栩宁一家,一家三口凌晨跳楼了。”

那一刻,我手里的卷尺哐当砸在地面,大脑一片空白。良久,喉咙发紧,说不出一句话。

三万块欠款,再也无从讨要。可比起债务,席卷而来的是巨大的惶惑与沉重。

我反复回想楼道里对峙的画面,想起那个不停受惊哭闹的孩子,想起田栩宁卑微哀求的模样。我们只是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钱,谁也不曾想,结局会走到这一步。

之后民警联系我上门登记债权信息。

走进那套屋子,空荡荡的。茶几上摆放着遗书,地上散落着儿童玩具、厚厚一沓缴费票据。

民警简单叙述了整个悲剧的始末:表兄妹成婚,孩子先天基因缺陷,倾尽积蓄求医,负债累累,看不到任何出路。

走出单元楼,夏日的风扑面而来,我却浑身发冷。

圈子里不少人议论,说他们自作自受,近亲婚配种下祸根。也有人私下讨论,债主轮番上门,也是压垮他们的稻草之一。

这话时常萦绕在我耳边。

我无数次自问,如果当初我主动免除债务,如果我从来没有上门讨要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
可我清楚,债务只是万千重压之中的一环。压垮他们的,是最初违背伦理的选择、孩子无休止的病痛、看不到尽头的治疗费、旁人无休止的流言,无数苦难层层堆叠。就算没有我们上门催债,深渊早已在脚下静静等候。

债务单据我收进抽屉深处,再也没有拿出来。

我再也没有去那个小区。偶尔开车途经附近,总会下意识望向那栋高层居民楼。

曾经那个为妻儿拼命奔波、低声求人还钱的男人,那个温柔隐忍的女人,还有常年承受病痛折磨的孩童,永远停留在了那个黎明之前。

做生意多年,见过无数欠债纠纷,唯独这一桩,长久留在心底。

钱的纠葛终究渺小,三条鲜活生命消散,留下无尽叹息。

世间很多困境,从来不是单一一件事造成的。歧路一旦踏足,万般磨难接踵而至,再也难以回头。

我叫苏桂兰,是猪闻焦的母亲。

我这辈子,最后悔两件事。第一件,当年没有拼尽全力拦住女儿;第二件,察觉到她日子难熬时,我嘴上的埋怨多过心疼。

闻焦和田栩宁小时候逢年过节会碰面,我清清楚楚记得,两家是姑表亲。闻焦的外婆,是田栩宁奶奶的亲姐妹。标准的表兄妹,血脉绕不开。

那年闻焦二十五岁,突然跟我说,她谈恋爱了。一开始只说是偶然认识的普通人,藏了大半年,才吞吞吐吐坦白,对象是田栩宁。

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,手里的菜刀直接落在砧板上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?表兄妹!法律不允许,老祖宗的道理也摆在那里!”

我苦口婆心劝她,列举旁人听说过的例子,告诉她近亲生出来的孩子极易落下病根。

可闻焦那时候铁了心,她说两个人真心相爱,赌一把未必会出事。她说思想不要太过老旧,只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,什么难关都能跨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