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耐心解释:“心理疏导没办法治愈孩子,但是可以缓解你们两个人的精神内耗,避免被绝望困住。很多家庭和你们情况相似,大家一起想办法,总会有缓冲方式,比如民政救助、公益康复扶持项目。”
田栩宁猛地抬眼,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:“救助?真的可以申请吗?”
“符合条件能够申领残疾补助、康复补贴,我可以把申请渠道整理给你们。”林砚拿出纸笔,逐条写下相关部门地址、申报材料清单。
接下来的谈话里,夫妻俩断断续续说起一路走来的遭遇。
两人坦白,彼此是表兄妹,当初隐瞒血缘成婚,等到孩子患病确诊,才彻底明白侥幸需要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。家族亲戚不断指责,邻里流言四起,存款耗尽,债主轮番上门。
说到深处,猪闻焦肩膀微微颤抖:“我常常夜里睡不着,看着朋朋难受地抽搐,我一直在想,是不是我们根本不该把他带到这个世界。”
田栩宁侧过头,不敢去看妻儿,喉间哽咽:“我每天拼命干活,赚的钱连药物都勉强维持,看不到头。有时候我会冒出很可怕的念头。”
林砚敏锐捕捉到他话语里潜藏的危机,立刻郑重提醒:“无论多难,千万不要产生极端想法。困难是漫长的,但一定存在别的出路。不要把所有压力全部自己扛。”
她试图引导二人建立求助意识,不要封闭自己。
这次咨询持续了一个半小时。离开前,林砚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,叮嘱他们一周后复诊,遇到任何想不开的事,随时可以打电话。
看着一家三口走出诊室的背影,林砚心里隐隐不安。两个人精神状态很差,抑郁倾向已经十分明显。
一周之后,没有人前来复诊。
林砚主动拨打田栩宁留下的手机号,电话接通,田栩宁语气疲惫,推脱说最近工地太忙,抽不出时间,康复补贴材料还在准备,等安顿好一切再来。
林砚再三叮嘱,不要硬扛。
她以为只是普通人常见的拖延,却不知道,那是他们刻意推开外界的信号。
他们的确拿到了林砚写的申请清单。
田栩宁抽空跑了一趟政务大厅,咨询残疾儿童康复补助。工作人员耐心告知政策,但审核流程繁琐,补助金额有限,每月补贴远远不足以覆盖田郑朋持续的治疗开销。
杯水车薪。
那一点希望,短暂亮起之后,迅速熄灭。
夫妻俩没有再联系林砚。
电话渐渐很少接听,后来干脆常常关机。他们刻意切断了所有外来的援助通道。旁人的开导、政策的帮扶,已经拉不住坠入深渊的人。
林砚先后尝试拨打三次电话,多数无人接听。她也曾想过上门探访,可没有当事人许可,贸然登门并不合适。她只能默默祈祷,这一家人能够撑过去。
惨剧发生的消息,是半个月后,康复科同事闲聊时告诉她的。
“之前那对带患病小男孩的夫妻,一家三口凌晨跳楼了。”
那一刻,林砚手里的签字笔“啪嗒”掉落在办公桌上。
心脏骤然收紧,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席卷全身。
她立刻翻出记事本,找到当初记录的信息,纸上还清晰写着田栩宁、猪闻焦的名字,密密麻麻写着当时沟通的要点。
她明明提醒过,明明留下联系方式,明明提供了求助渠道。
可她终究没能拉住他们。
下班之后,林砚独自留在空荡的诊室。
窗外天色暗沉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。她不断回想那天见面的画面,猪闻焦黯淡的眼神,田栩宁藏在眼底的绝望,懵懂无知的田郑朋。
她无数次复盘那次谈话,不断思索:是不是当时自己再多说一些话?有没有别的办法,能够打破他们心里的死结?
她见过无数深陷困境的来访者,却极少像这次一样,长久陷在自责之中。
她清楚,不能把三条生命的结局归咎于自己。压垮他们的,是错误的选择、难以根治的遗传病、堆积如山的债务、无休止的病痛,长年累月层层叠加。
可遗憾依旧挥之不去。
几天后,警方调查收尾,部分消息流传开来。林砚得知了遗书里的内容,知晓他们早已下定决心,一家三口永不分离。
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光亮,只是觉得那束光太过微弱,不足以驱散无边黑暗。
数月过去。
诊室依旧照常接待来访者。每当遇见背负重压、照料残障孩童的家属,林砚总会想起田栩宁一家。
她会更加主动细致地讲解救助政策,反复告诫家属,千万不要独自承受苦难。
她把这个悲剧藏在心底,当成一记沉重的警钟。
人世间所有的“一时侥幸”,往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。
有些歧路,一旦踏上去,再也无法回头。
而那些试图伸出援手的人,常常只能站在岸边,眼睁睁看着有人走向深渊,徒留满心无法消散的怅然。
我住在田栩宁一家楼下三楼。
我姓王,小区里邻居都喊我王阿姨。这套房子住了快十年,楼上402室,猪闻焦和田栩宁搬来的那年,我还记得,楼下鞭炮响了一小会儿,安安静静,不像寻常新婚人家那般热闹。
第一次见到猪闻焦,是初夏的傍晚。她抱着怀里小小的婴儿,独自坐在小区长椅吹风。身形清瘦,说话温温柔柔,只是眉宇之间总萦绕着化不开的愁。
我拎着菜路过,顺势搭话:“小宝宝多大啦?长得真秀气。”
猪闻焦勉强扯出一点笑意:“快半岁了,名字叫田郑朋。”
那时我还看不出异样,只当孩子性格安静。
日子一天天过,慢慢我察觉到不对劲。
大多数婴儿活泼好动,可楼上的田郑朋格外沉默。经常半夜,楼上传来孩子压抑的尖叫、哭闹,断断续续持续到凌晨。墙体隔音不算好,哭声顺着楼板落下来,听得人心头发闷。
有时候是猪闻焦低声哄劝,有时候能听见田栩宁疲惫的叹气。
起初我只以为孩子难带,小宝宝夜里闹觉很正常。
最先传出闲话的,是小区接送孩子的宝妈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