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大吵一架。我放了狠话,如果她执意要嫁,我就不认这个女儿。母女俩冷战将近一年。
我心里又气又疼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抱着一丝幻想:或许哪天她想通了,主动回头。可我拉不下身段主动联系她。
她悄悄办了简单婚礼,没有通知我们娘家任何人。等到我听见风声,一切已经尘埃落定。
一年之后,她怀孕。犹豫许久,主动给我打了一通电话。听见她语气里的期待,我硬不起心肠,选择放下隔阂。我一遍遍叮嘱她按时产检,千万不能大意。
噩耗是孩子半岁的时候传来的。朋朋发育迟缓,基因检测确诊先天缺陷。
那天闻焦抱着孩子回娘家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眼睛红肿。小小的朋朋安安静静靠在她怀里,不会与人对视。
看见外孙那一刻,我所有指责堵在喉咙,只剩下心酸。
之后的日子,我省吃俭用,把养老积蓄一点点拿出来补贴他们。我四处打听偏方,托乡下熟人寻找有名气的老中医,来回奔波。
我一边拿钱帮扶,一边忍不住念叨:“当初早听我的,哪里会落到这般境地。”
现在回想,每一句念叨,都像一根刺。闻焦从来不会反驳,只是默默低头沉默。后来她很少回娘家,大概是害怕听见我的叹息与规劝。
我见过田栩宁几次。这个孩子本性不坏,踏实肯干,只是同样心存侥幸。为了给朋朋治病,起早贪黑干活,被生活磨得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朝气。
我隐隐察觉到他们情绪越来越低落。上次见面,我劝他们:实在撑不住,可以向社区申请救助,不要一个人死扛。
闻焦淡淡应下,却没有任何行动。我以为只是长久磨难让人麻木,从未料到,他们心里已经滋生出那样可怕的念头。
接到警方凌晨打来的电话时,我正在厨房准备早饭。
“请问是猪闻焦家属吗?请尽快到XX小区……”
后面的话我听得断断续续,搪瓷锅重重摔在地上,热水洒了一地。我浑浑噩噩赶往小区,警戒线拦住去路,远远看见盖着白布的担架。
直到看见茶几上那封遗书,我彻底崩溃。
遗书字字句句,全是悔恨。悔恨无视血缘,悔恨把孩子带到世间承受无尽痛苦。
处理后事的那段日子,我整夜失眠。闭上眼睛,就是闻焦年轻时候的模样。她曾经乖巧爱笑,对未来满怀憧憬。
我常常不断复盘:如果当初我没有强硬争吵,好好温和开导她;如果我多上门陪伴,多留意他们的精神状态;如果我早点建议他们寻求心理医生帮助……是不是一切都能改变?
可世上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葬礼上,看着三张并排摆放的遗像,我哭得站不住。旁人劝我节哀,可丧失女儿、外孙的痛苦,没有人能够真正体会。
有人说,一切都是闻焦自己选的路,理应承担后果。
只有我清楚,她爱过,挣扎过,拼尽全力救治孩子,最后被无边无际的绝望吞噬。
如今每逢清明,我独自带上点心、水果去往墓园。
我坐在墓碑前,轻轻擦拭石碑上的名字。
“闻焦,妈不怪你了,就是太想你。”
风吹过墓园草木,无人回应。
我叫田守山,田栩宁的父亲。
我们家和猪闻焦一家,是姑表亲缘,老一辈来往还算密切,到我们这一辈,各自谋生,走动慢慢变少。
栩宁长大之后外出务工,很多年没有见过猪闻焦。我万万没想到,多年重逢,两个孩子互生情愫,打算结婚。
等到我知晓这件事,两人已经交往许久。我第一时间反对,明确告知他近亲婚配的风险。
栩宁当时跟我争辩:“爸,时代不一样,未必就一定会生出患病的孩子。我们小心一点,定期产检。”
我性子内敛,不擅长激烈争吵。我反复提醒风险,却没有强硬切断他们的往来。我心底,竟也藏着一丝荒唐的侥幸。或许厄运不会降临在自家头上。
就是这一点迟疑,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。
婚后没多久,闻焦怀孕。全家人短暂欢喜,悬着的心暂时放下。
田郑朋出生,看上去白白净净。最初几个月,看不出明显异常。我一度以为,赌局赢了。
这份虚假的安宁,仅仅维持半年。
医院的诊断报告打碎所有幻想。多重先天基因缺陷,很难根治。
从那以后,栩宁肩上的担子彻底压垮了他。他拼命接装修活,不分酷暑寒冬。家里积蓄迅速消耗,到处借钱,债务越堆越高。
我拿出自己积攒的退休金,源源不断补贴他们。只是退休金数额有限,在长年康复治疗费面前,杯水车薪。
我偶尔上门探望,看见朋朋因为神经疼痛整夜哭闹,看见栩宁夫妻俩日渐憔悴,邻里之间流言四起,心里五味杂陈。
家族亲戚聚会,不少人私下议论,言语里带着指责。这些话辗转传到栩宁耳朵里,他愈发沉默寡言,很少参与家族往来。
我不止一次劝他:“实在撑不住,我们慢慢想别的办法,不要钻牛角尖。”
栩宁只是点点头,从不表露内心真实想法。我以为他只是单纯为钱发愁,不知道绝望已经在心底生根发芽。
出事那天清晨,邻居打来电话,声音慌乱。
我骑着电动车赶过去,双腿发软,差点摔倒在路上。站在警戒线外面,我浑身冰冷,大脑一片空白。
一家三口,全都走了。
之后收拾遗物,看见那封遗书。白纸黑字,写满悔恨。
无数个深夜,我不断自责。
当初如果我态度坚决,强行拆散他们;如果我持续跟进孩子治疗,主动帮忙寻找救助政策;如果我多留意两个孩子的情绪,早点发现他们极端的想法……是不是结局不会如此惨烈?

